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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黄土沟壑的脸——追忆著名作家陈忠实先生(白鹏)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协会 发表时间:2016-05-07

  2008年的一个夏日,午后的古城西安闷热得让人烦躁。我受单位委托,前往陕西省作协邀请陈忠实先生在即将召开的内蒙古自治区小作家协会一届五次会议上为孩子们做一堂关于文学创作的讲座。

  因之前未见过先生,也未预约,我便早早来到省作协附近。之前认识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先生平日里晚上九点来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我希望能偶遇先生,期望能完成这次任务。看看时间尚早,便在四周闲转。一个地摊,零散地放着几十本书,我漫无目的地翻着。不经意间,一本《陈忠实长篇小说选》映入眼前。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但先生那张黄土沟壑的脸还是让人无法忘记。想到如果今晚能见到先生,不妨斗胆让先生签个名,便掏出十元钱买下了。

  快九点的西安夜幕笼罩,我坐在作协传达室翻看这本旧书,正沉浸在先生笔下我的故乡百年的历史风雨中。门卫大哥戳了我一下:“陈老师来了。”我急忙起身。从大门口走进一位身形稍瘦,头发微长,不知在低头思索什么的老人。步子大而迅速。还没等我看清脸庞,已经从门房走过。门卫大喊一声:“陈老师,这个人等你,来了好几个钟头了。”先生停步抬头,在夜色中,传出关中方言,“来吧。”我赶紧跟着先生上楼。

  想不起是几楼。先生打开门,先进屋按亮了灯。又是那两个字:“来吧。”略显昏黄的灯下,我以为自己走进了一间仓库——诺大的屋子里,全是书。靠墙的书架上满了,地上也堆满了,就连茶几上也是书。我小心翼翼地跟着先生穿过书山。先生指着一个沙发说:“坐到哇。”先生也坐到了对面的一个沙发上。瞧见先生面前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便拿出冬虫夏草烟(内蒙最有名的地方烟),敬给先生。先生一摆手,“额(关中方言,我)不吃外(发音wai,这里指我拿出的纸烟),额吃这(雪茄)。”又问了一声,“你吃这不?”我连忙摆手。先生点燃后,一缕烟雾缓缓散开。那张黄土沟壑的脸第一次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但我还是被震动了:那张灰黄、刀刻般的棱角分明的脸,如罗立中的油画《父亲》,让人一下子便再也无法忘记。只不过没有白羊肚头巾,一头灰白的长发向后梳着,也不那么驯服。

  “你是哪达(发音ada)的?寻(发音xin)额有啥(发音sa)事?”

  “额是内蒙古自治区小作家协会的……”

  “你是咱(发音ca)陕西的?”

  “额是铜川(陕西的一个地级市,紧临西安)的。”

  先生浓重的关中方言,让我这个离开家乡八年的陕西人也重新拾回了家乡话。

  我说明了来意,先生爽快地答应了。在当时,邀请如先生一样享誉中国的大家去做一场讲座,出场费很是不菲。我委婉地问了先生有什么要求。

  “没啥(发音mosa),都是为了娃们。”又追问了一句:“你肯定是后晌 (意思指下午)两点半开会?”得到我肯定地答复后,先生又说道:“有的人只怕额们这些人扎式(意思指摆架子),怕按时到不了,三点的会说成两点的。额肯定按时到这个地方,你不用接额。”

  临走时,我提出想让先生签个名。因担心自己十元钱买的书是盗版,还专门请先生鉴定了一下。先生拿起书,凑到灯下仔细端详,“是正版。”然后认真地在扉页签名。小心翼翼地盖上手章。又撕下一小片宣纸,覆在印章上。合上书,递给我,“为这些娃们,好好干。”

  不知不觉中已经11点了,知道先生事务繁忙,我起身告辞。先生送到门口,“你出去右拐后那条巷子的几个路灯坏了,慢些走,小心跌倒。”

  先生的平易近人,在文坛已成一段佳话,也让我们这些从事文学事业的人仰视。

  讲座前的一个晚上,同一个时间,我陪同协会主席贺云飞老师再次去拜访了先生,先生爽快地答应了担任我们《小作家》杂志顾问的请求,收下了一盒奶制品。并一再说:“为了娃们,没啥没啥(发音mosamosa)。”

  讲座那天,先生一再拒绝中午吃个便饭的请求,“不用幕囊(意思指不用麻烦)!”两点二十分,先生到了饭店门口。因中午会务安排出了些状况,我们还没有换好正装,我穿着短裤和先生在饭店门口合了张影,至今仍觉不敬。饭店的服务员厨师认出了先生,先生一一和他们合影留念。

  讲座开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讲座,先生一口水也没喝,摊开讲稿,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文学创作之路。却没有一句谈到自己著作等身的成就,没有一句谈到历时六年创作完成,获得第四届茅盾文学奖的著名长篇史诗巨著《白鹿原》。我是陕西人,在先生的文学作品中认识了先生,在文人们的口中了解了先生,但第一次当面聆听先生的创作历程,感受至深。先生的巨著来源于几十年在文字塔中的苦苦追寻,来源于他对黄土高原的热爱,来源于对民族历史和现实深沉的思索,来源于先生的身影没入人群无法找到的淡然……先生没有高屋建瓴的论述,即使一口浓重的关中方言让孩子们偶尔不得其解,但直白而真实的讲述,让孩子们觉得,文学的殿堂已然不是那么遥远。我不知道这次聆听讲座的孩子们有多少会在先生的感召下成为作家,但无数人都记住了他反复提及的海明威的写作名言: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这大概就是先生对青少年文学事业、对我们这些培养青少年文学新苗的人、对热爱写作的孩子们的殷殷期望吧。

  那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先生,但他为小作家协会的题词,为我们事业发展中的中肯建议,为内蒙古优秀少年作家吴娟作品出版的题字,逢年过节电话中浓重的关中话,那张黄土沟壑的脸,却一直伴随着孩子们的成长,伴随着我的为人做嫁衣的工作,伴随着内蒙古青少年文学事业的发展。

  2016年4月29日,先生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古城春意盎然的四月。古城厚重的城墙上,又增添了一块永恒的墙砖!

  借他人的一句话永远缅怀先生:长安最好的先生走了。

  (作者系内蒙古自治区小作家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