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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为我们改稿(韩小蕙 )

文章来源:光明日报 发表时间:2016-05-13

《白鹿原上奏响一支老腔》版面图

陈忠实手稿

陈忠实手稿

陈忠实手稿

  陈忠实老师遽然离去,文坛内外一片哀悼之声。有说《白鹿原》乃中国当代文学的扛鼎之作,有赞忠实老师为人品格高尚,有痛哭中国从此失去一位真正的作家……说句也许并不夸张的话,在中国,没有不知道陈忠实的;即或不知道陈忠实,也都知道《白鹿原》。

  一个作家活到这份儿上,真让人敬仰——陈忠实老师给“作家”这称号,挣来了多么大的荣誉啊!

  我始终忘不了陈忠实老师的一件小事:

  2012年,电影《白鹿原》制作完成,但还未最后“定稿”,我有幸先睹为快,陈忠实老师亦在场。我被其中“老腔”那一段戏震撼得目瞪口呆,乡野艺术家们那种呼天抢地的表达,哪儿是在表演,分明是把自己的性命都押上去了!一连多日,那几位农民艺术家的喷血似的啸喊,一直在我心头激荡着,让我反复品咂着秦陕农民深重的内心。与忠实老师言之,他说电影里的那几位艺术家,就是来自乡下的原生态演员,他们的祖祖辈辈,就是那么壮怀激烈地演过来的!

  我就求忠实老师了:给我们光明日报文荟副刊写一篇老腔吧?多长、多短都行,您写多少,我们发多少。我绝不催您,何时写来何时发,保证给以最壮美的版面。忠实老师略一沉吟,答应了。

  君子一诺。稿子很快就写来了。忠实老师不用电脑,是用钢笔写在18页白纸上的。整整齐齐的字里行间,显示出大作家陈忠实对文字的尊崇与珍重。文章的题目干脆利落,就叫“我看老腔”,5000多字,讲述了他3年前初识华阴老腔,受到震撼,之后把这关中珍宝介绍到北京人艺,目睹它登上北京中山音乐堂的舞台并受到爆炸性欢迎的故事。文章写得非常好,是用优美的散文语言表达出来的,流畅圆润,生动好读,极具感染力。大师就是大师,出手就能平地惊雷,我很兴奋,在骄傲于我职业成就的同时,也很感谢忠实老师能这么认真地对待我的约稿。

  然而,在准备刊发的时候,我竟有些踟蹰了:说实在的,我很想请忠实老师再增添一部分内容,即他自己作为一个乡党一个普通观众,看着农民艺术家们那充满泥土味儿的最本色的表演,他的现场感受是什么?最好能再增加一些文字,形成一个相对更加强大的气场,取得更壮观的效果!

  但我真的很迟疑,不太敢说出口。这真是有点非分的要求了——你想,陈忠实老师何许人也?乃中国文坛巨擘,已然这么呕心沥血地给你写了,你若再提要求,不是冒犯吗?一连好几天,我都很纠结,还跟年轻编辑赵玙商量此事,玙也认为我的想法很好。作为一个职业编辑,我是属于呕心沥血编副刊的那种愚人,虽然在别人眼中,这些不当吃、不当喝、不当升官发财的报纸版面没什么用,简直就是太无足轻重了;可我这种但求百分之百而不放过的完美主义性格,也确实屡屡害苦了我,并让这件事成为我心中过不去的坎儿。

  最终,导致我下决心拿起电话的是我想起了一件事:20世纪90年代《白鹿原》出版后,陈忠实老师看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工作条件很差,就自掏腰包两万元,为改善编辑们的工作条件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当时的两万元可是一笔极大的数目!后来到了2012年5月,他又自己掏出几十万元,与《白鹿原》的三位责编之一、《当代》原主编何启治先生商量设立“文学编辑奖”之事。面对偌大的数目,何启治建议将该奖项命名为“陈忠实当代文学编辑奖”,忠实老师坚决不同意,执意改为“白鹿当代文学编辑奖”。(笔者注:2013年3月20日,已经很少参加会议的陈忠实老师专程亲赴北京出席了颁奖典礼,不但对《白鹿原》的另外两位责编——已故的高贤君,还有刘会军进行了表彰和奖励,还予编辑出版了其他好书的几十位编辑进行了奖励。)作家自掏腰包为编辑设奖,这在中国文坛尚属首次,不仅对于贫瘠的陕西作家来说是一个感人的壮举,就是对全国其他富庶地区的特别有钱的作家来说也闻所未闻。当时这件事在全国文坛,特别是在陕西作家圈里掀起了大波澜,也许是因为陕西太穷了,一直传说陕西文人“啬皮”(吝啬),只会往家里进而绝难往外掏。陈忠实老师真是太大气豪“奢”了!

  与我想象的完全一样,忠实老师在平静地接听完我的电话之后,以他那高尚人格所凝练出来的高贵,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好,那我就再给你补充上这么一段。”

  我当时鼻子都酸了,一如我现在写下这一段回忆文字,鼻子又发酸、眼睛又潮热了一样。

  几天后,我收到了忠实老师的传真。同样是白纸,2页,依然是整整齐齐的,字里行间显示出大作家陈忠实对文字的尊崇与珍重:“我在这腔调里沉迷且陷入遐想,这是发自雄浑的关中大地深处的声响,抑或是渭水波浪的涛声,也像是骤雨拍击无边秋禾的啸响,亦不无知时节的好雨润泽秦川初春返青麦苗的细近于无的柔声,甚至让我想到柴烟弥漫的村巷里牛哞马叫的声音……”嘿,多么形象,多么精美,多么棒的文字!

  我们立即以最尊崇与珍重的态度,做出了有文字、有图片、有色彩、有温度,甚至能传出雄浑苍凉声音的一个整版。我和赵玙商量着把题目改成“白鹿原上奏响一支老腔”,又打电话征求了忠实老师的同意。刊发的时间是2012年8月3日,光明日报13版,这是一个彩版,配上了演出图片、油画,还有呈现出浓郁地方色彩的皮影,报社最优秀的美编杨震反反复复设计了数遍,直到我们满意为止。此版乃是我32年编辑生涯中,所做出的最有光彩、最堪骄傲、最刻骨铭心的几个版面之一,文学编辑当到这份儿上,值了!

  由此,我老是愿意把这段佳话讲给年轻编辑们听,也不厌其烦地讲给文坛朋友们。我每每感慨托尔斯泰的那段名言:“一个人就好像是一个分数,他的实际才能好比分子,他对自己的估计好比分母,分母越大则分数的值越小。”在文坛、在作家群、在读者的汪洋大海中,为什么陈忠实的名字是一座大山?不朽的《白鹿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恐怕就是忠实老师“高者出苍天”的人品:他永远是善良的、谦和的、低调的,认真地对待每一位作家和每一位普通读者。他真诚地体悟每一个个体生命,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老农和他们的婆姨。他知晓生命的意义,真正领悟了“人”字后面所深蕴的无垠与无限。他的写作,就是要把这“人”字大写出来,写出人内心最深处的悸动,写出人类内心最本质的跳动。他老老实实地写,老老实实地做人。在他身上,集中了秦人,也即中国人最有代表性的优点:对自己,老实、本分、刻苦、舍命、少言多做、克勤克俭,苦一辈子都觉得是理所当然;对别人,忠厚、诚恳、平和、谦逊,永远先为别人着想,能帮一把就绝不推辞,奉献一辈子亦觉得是理所当然——这两个“理所当然”,架起了“陈忠实”这座巍巍高山!

  犹记得当初打电话给忠实老师时,我叫了一声“忠实老师”。他迟疑了一下,用他那浓重的陕西腔反问:“小蕙,你叫俄(我)啥?”我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期期艾艾地说:“忠实老师,怎么了?”这回他听清了,马上说:“呀,你咋能这样叫,可不敢呢!”大哉陈忠实老师,原来他在自己的心目中,就是这样给自己定位的!

  我不知说什么好。想起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我自己刚步入文学之路时,前辈们曾一再地教诲“作文先做人”。现在,却很少有人再提到这句话了,也许是怕被年轻人嘲讽为“过时”?然而,真理就是真理,经典就是经典,楷模就是楷模。人间大美,天地同辉,作家当如陈忠实!做人当如陈忠实!

  (作者为光明日报领衔编辑,原《光明文化周末·文荟》统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