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作协刊物>《延河》杂志>延河精选

童话荐读|吴梦川:深山来客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20-06-28

  在大巴山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说中人与神通灵的地方,那里的天很高,却和山贴得很近,每当山感觉孤独寂寞的时候,云就化成雨,来和山说一夜悄悄话。

  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了,奉命寻找昨夜失踪的子民,雨水就化作云雾,和大巴山拥抱,告别,再飘回天空,重新变成洁白的云朵。

  还有一些雨水不想回去,就偷偷躲藏在大巴山的心里不出来,时间久了,久得连老天爷都把它们忘记了,才悄悄从崖壁岩缝一点一滴渗出来,慢慢汇聚成泉,叮叮咚咚下山。

  这些重见天日的泉水,是大巴山心里最纯净的爱,不沾染丝毫尘埃,流到哪里,哪里就开满鲜花。

  野桃花,野杏花,野樱花,在山谷林涧洇染出一片片云霞,寂寞又热烈,孤独又芬芳,蜂飞着,蝶舞着,暮春清冷的风一路追逐着,粉的白的花瓣静静飘落在流泉上,于是就有了一条又香又美的小曙河。

  小曙河在山凹口拐了个大大的弯,环抱一片平整的土地,立起几间青瓦土屋,里面住着一位姓贺的婆婆。

  贺婆婆从小就生活在这里,长大后到城里打拼,前些年又回深山来,每天种菜,养鸡,喂猪,日子过得很平静。

  她先在城里送走了丈夫,又在这里送走了母亲和父亲。她每天看着亲人们的坟墓,觉得自己一个人留在世上太孤单了,于是就坐在家门口伤心地哭呀哭呀,都快把眼睛哭瞎了。

  东边山上住着驼背钟二哥,种了半山苞谷,春天点苞谷的时候,钟二哥就对着山下唱起山歌:

  叫声婆婆哎你莫哭哟,人死哪有复生啊,水往低流哎人朝高走,活人哪能被死人的坑埋。

  贺婆婆听着歌声,心里得到安慰,便停止了哭泣。钟二哥从小就会唱山歌,嗓音特别亮,贺婆婆给父亲送葬时,他还来唱过孝歌呢。

  远远望去,东边山势真的太陡峭了,几乎快要垂直于地面了,钟二哥驼着背,手握锄头站在山腰上,就像一只山鹰那样又黑又小,让人担心他一不留神就会被大风刮到天上去,或者滑倒滚下山来。

  贺婆婆不再哭了,她思来想去,觉得人活在世上,还是要拼搏要奋斗才有价值。她决定再到城里碰碰运气。

  贺婆婆在城里租了间铺面房,卖起浆粑馍,一种粗粮早点。

  生意很快火爆起来,每天都供不应求,买馍的队伍在店门口排起丈把远。然而没过多久,满大街的店铺都跟风做起了浆粑馍。

  贺婆婆的生意受到严重冲击,浆粑馍就做不下去了,于是她又从乡下倒腾洋芋来卖,也是惨淡经营。

  有一天,贺婆婆用三轮拉着一车洋芋路过大桥,见桥上立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大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她仔细琢磨着这句话,不禁心里一动,便打定主意回乡下,还是守着自家的绿水青山,慢慢挖出金银来。

  贺婆婆在深山继续种菜,养鸡,喂猪,还种了半山的弥猴桃。

  秋天的时候,钟二哥在山上收苞谷,还给贺婆婆送来半背蒌嫩苞谷棒子。贺婆婆把苞谷棒子连皮带须煮熟了,坐在小曙河边,一边听流泉声,一边啃苞谷。

  她啃了一个又一个,越嚼越有味道,觉得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最甜最糯的苞谷了。山风一吹,那时她就特别想喝两口小酒。

  突然,她猛地一拍脑门,激动地站起身来:

  这好山好水好苞谷的,咋就不自己酿酒呢?

  过了两天,贺婆婆爬山涉水,从深山里请来一位酿酒师,姓杜。听老辈人说,杜师傅怀揣祖传酿酒绝活,方圆数百里就他是大神。

  贺婆婆又找到钟二哥,要把他家种的苞谷全部高价买下来。钟二哥吓了一大跳,驼背差点都吓直了,以为贺婆婆发烧说胡话呢。

  贺婆婆可没开玩笑,她一脸严肃地说,从今往后,你种的苞谷我全收了,还有乡亲们种的苞谷,我都要统统收来。

  贺婆婆跟着杜师傅,从大巴山深处汲取清泉水,煮熟新苞谷,酿出一坛坛醇香绵甜的粮食酒。贺婆婆又请教山里最有学问的先生,给自家的美酒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曙河小酿。

  很快,曙河小酿就远近闻名,叫响了。三百斤苞谷,出一百斤酒,一早拉到城里,一天就卖个精光。

  再用大巴山的人参、五味子、弥猴桃、樱桃、杏子、李子来泡酒,装在玻璃器皿里,显出金黄、赤褐、玫紫、青绿的颜色来,煞是诱人。

  最后再在临河的洼地下挖个大地窖,用来贮藏陈酿,等过上十年八载的再取出来,啧啧啧,那滋味该有多美,简直不差茅台啊。

  三年后,贺婆婆从银行贷出一笔钱款,请来装修队,还有木匠和泥瓦匠,开始打造民宿了。

  两层老屋修缮一新,保留粉墙青瓦的古朴风貌,屋里的硬件设施却完全参照城里宾馆的规格和标准,家具都是原色实木。

  把门前的大片土地都平整出来,砌上木栅栏,铺上碎石子。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全都种上花草树木,开的花一定要香。

  从深山砍来几捆毛竹,搭两个秋千架,宽阔的翠绿的椅背,可以坐,可以躺,可以一直晃荡到睡过去。

  再盖一排草亭子,配上木茶几,藤椅子,累了可以坐在阳光里听泉,赏花,喝酒,吃茶。

  最后,檐下再挑起红红的灯笼,扯起“曙河小酿”的旗幡,让它们在风中忽喇喇地飘摇招展,贺婆婆的乡村民宿就开张了。

  曙河小酿虽然开张了,可这深山大沟的,谁会光顾呢?眼见大半年过去了,还没有一个客人来,贺婆婆好心焦。

  转眼又一个春天来了,地里又开始各种忙活,到底上了年纪,操劳过度吃不消,贺婆婆感觉浑身不舒服,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痛。

  贺婆婆年轻时一直在城里打拼,落下一身病,光手脚骨折就遭好多次,还得过直肠癌,也许是全身麻醉的手术做得太多,她感觉自己的脑壳越来越不好用了,老犯迷糊。

  最让贺婆婆伤感的是,她现在的记性非常差,刚发生的事,转过身就半天也想不起来了,小时候的事情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但贺婆婆很知足,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认为,老天爷在保佑她,山里的水土空气和粮食蔬菜在保佑她,所以每当身体不适时,她就到山上去拜神。(吴梦川)

  (本文为节选)

    (本文发表于2020年《延河》杂志第6期童话榜一栏,本文图片来自互联网)

书记信箱 陕西省作协
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