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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互联网时代的乡愁榆林篇:窑洞人家过大年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21-02-19

  迈进腊月二十三,陕北就打开了过年模式,进入春节倒计时。

  这一天是送灶神节,灶马爷要回天宫述职,这户人家的好坏,都出在他口里。户主焚香叩头,祈求他回天宫多说好话。“二十三送灶马,只说好不说坏”。有的人家还捏了枣山山,供奉在灶神前,两边贴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下地降吉祥”。

  

  送灶马要吃长杂面,怕灶神走了忘记回来,用长杂面把它拴住。擀杂面是技术活,年轻媳妇擀不了,只有经过世事的婆姨们才会擀。吃杂面的臊子有荤有素,还有人喜欢吃酸汤杂面,味道很香美。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陕北人叫“扫窑”。

  这是过年的一个大动作,很有些仪式感。

  喜欢干净的陕北人,过年大扫除从不马虎,讲究彻底、干净。全家人一齐上手,炕上的被褥、毛毡、炕席统统搬到院子阳畔石床上,能搬动的灶具杂物也都搬出去,搬不动的箱子柜子和老瓷瓮盖上报纸,把旧窗纸剥去,把毛毡和炕席上的尘土打净。清洗各种器具,拆洗被褥窗帘,洒扫窑洞院落。扫窑从窑顶到窑掌,先里后外,一下一下扫出来。灰暗的烟尘渐渐退去,远去的日子纷纷凋落,如拨开层层云雾,又如疏通污浊的溪流。窑里立刻亮了,眼睛明了,心里暖了,日子红火起来了。

  

  扫除毕,用麻纸糊窗户,用浆糊贴炕围子,最后才是贴年画。年画一贴,满窑亮堂,蓬荜生辉。最早的年画是鲤鱼跳龙门、连年有鱼之类,后来就成了伟人像、样板戏剧照、影星与歌星,而后是央视主持人风釆等等。非凡人物光临寒舍,小山村视野一下开阔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大千世界风光无限。想想年画上人物的生活环境,奋斗历程,事业高度,陡然信心倍增,追求有目标,攀登有高峰。一张张年画,引来一阵赞叹一片笑声。

  扫窑,扫出勤快、利索,扫出一户户“爱好人家”,扫出优秀家风、村风,扫出一个亮堂堂的新天地。 

  这时候,喂猪的杀猪,养羊的宰羊。生豆芽、磨豆腐、漏粉条、蒸黄米馍馍、炸年糕、做米酒、蒸白馍、擀杂面……陕北年饭,从腊月吃到正月,风味美,花样多,做工细,讲究多:油糕要软格溜溜,米馍要绵格楚楚,豆腐要白格生生,豆芽要脆格铮铮,米酒要甜中带酸,杂面要薄、细、长……这些年饭,大都以糜谷、豆类等粗粮为食材,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对一餐一饭的尊重,对美味的极致追求,融入人情,汇聚温暖,渗入大爱,精美可口,独一无二。油糕、米酒历来是年饭的主角,是人们最喜爱的美食,也是来人待客的首选。“热腾腾的油糕摆上桌,滚滚的米酒捧给亲人喝。”时光知味,岁月含香。你从这些年茶饭里,吃出黄土高原风物水土的浑厚绵长,品出陕北四时节令的鲜嫰芳香,体现“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陕北年饭,因那份深入胃肠记忆的刻骨铭心,更令人梦萦魂牵。年的意象,在父老乡亲的灶台间,格外鲜明与丰满,呈现出一幅美丽动人的黄土高原美食图谱。

  

  “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在陕北,正月里是忌讳理发的,年前一定要理发。而且,过年时大人娃娃都要穿戴一新,才能见人。“穿衣吃饭亮家当,搽脸抹粉看人样。”“穿上红鞋硷畔上站,直把我们年轻人心挠乱。”人们从头到脚是新的,从里到外是净的,才与这窗明几净的窑洞相标配,与这明亮而温和的年前喜庆气氛所标配。过年虽然又长一岁,看起来却都像又年轻了一样。

  

  大年三十,陕北叫“月尽”,即除夕。过年的高潮到了。

  这一天,要敬奉神灵,祭祀祖宗,贴窗花、挂红灯、贴对联 。

  

  早早地,庙会主持人就组织村民给村里的龙王、土地、山神、药王诸庙宇贴对联、焚香火、上供品。庄户人家则在自家灶神、门神、土神、牲畜圈、石碾、石磨甚至老枣树处都要贴对联,焚香火。“点香不磕头,惹下一胡溜。”说的是敬奉神灵要诚心实意,来不得半点虚假。也有“心动神知”的说法,你心里想什么,神灵都知道。

  接下来就是上老坟,祭奠老家亲。山山洼洼,草木萧条,空旷寂寥。这山峁,那圪梁,上坟点响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告慰亡灵又过新年,让祖宗天堂安息,护佑子孙人丁兴旺。

  贴对联,有讲究。窑洞门窗、大门一般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又是一年芳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土神窑贴“土中生白玉,地内出黄金”,石碾“青龙大吉”,石磨“白虎大吉”,驴圈“槽头兴旺”,老枣树“根深叶茂”,大门口“出门见喜”……

  傍晚,点完香火、放过鞭炮,才开始吃年夜饭。

  过去日子艰难,能吃上猪肉撬板粉、油糕、白馍,喝上二两烧酒就欢天喜地了。现在生活好了,家家饭桌摆满鸡鸭鱼肉,七碟子八大碗,高档酒水饮料。大家喝着小酒,就着凉菜,满脸通红,喜笑颜开,兴致高涨了,就唱起酒曲,就亮几嗓子信天游。而后围坐一起看春晚。

  天黑了,家家户户院子里的红灯笼全亮了。整个村里从山上到沟里灯火通明,照亮农人的光景,照亮人们的心灵,照亮整个世界。倘若这时有雪花从天而降,那年夜可就诗意盎然,景观醉人。“大年三十雪打灯,瑞气盈门”

  闹秧歌永远是陕北过年的重头戏。

  一到正月初二初三,这村那村,都闹起了秧歌。不闹秧歌年就过得寡淡无味,没了意思。人们不但追求物质上的富有,更追求精神上的享乐,追求灵魂的慰藉与超越,甚至,后者比前者的欲望来得更迫切、更重要。

  “正月里来正月正,锣鼓唢呐鞭炮声。

  五彩缤纷人欢腾,扭起秧歌迎新春。”

  “黄土地上刮春风,陕北秧歌闹了个红。

  大街小巷人潮涌,好像那巨龙在云里奔腾。”

  

  陕北人,骨子里向往美好,渴望浪漫,追求欢乐的光芒时时闪现。上帝在赋予他们吃苦受累、坚韧不拔的毅力时,也赐于他们些许文艺灵感,使得这一方百姓的生活有了趣味与亮色。特别是在辞旧迎新的正月里,不在秧歌里狂欢,不亮几嗓子信天游,不踢几回二人场子,心有不甘。

  你看吧,村里的唢呐世家出场了,伞头之家现身了,秧歌把式露面了,信天游歌手亮相了……

  这些身怀绝技,久经沙场的民间艺人,一生埋没黄土地,为了生活受煎熬。命运如果给他们转机,说不准也是文艺殿堂的大咖与明星。

  现在,人是旧人,曲是旧曲,词是新词。轻车熟路,无须费力劳神排练。身上热了,立马激情澎湃,舞姿翩翩,把个陕北正月天,闹腾的红天火地,燃烧得活力四射。

  这秧歌,使人们在沉闷的岁月中禁锢灵魂得以解脱,情感得以释放。生于斯长于斯归于斯的父老乡亲,哪一个没在秧歌的气场里扭过跳过唱过笑过?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流,每一条小路,每一个院落,哪一处没被这热烈的秧歌燃烧过?那些鸡鸭猪狗、柴草树木、野兔山鸡,哪一个没被这火红的秧歌感动过?哪一方空间没被这喜庆的秧歌充盈过?哪一片天空没被这欢腾的秧歌渲染过?

  这秧歌,要闹到正月十五元宵节,闹到正月二十三“燎火节”。人们在秧歌里扭得酣畅,跳得疯狂,唱得尽兴,舞得天也转,地也转,转出又一个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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