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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年代的陕西革命史诗丨冷梦《易俗风云》节选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22-05-11

  

  近日,冷梦新作《易俗风云》出版发行。

  《易俗风云》是一幅气象雄浑的陕西革命历史画卷,一曲知识分子投身报国的浩荡长歌。《马关条约》签订、公车上书、戊戌变法、蒲州血案、陕西辛亥革命、西安围城、易俗社成立,一件又一件历史大事,环环相扣,在广阔的渭北平原和古老的西安城轮番上演。国家与时代的风云际会,沉重的历史与救国存亡的重担,就这么落在了看似弱不禁风的读书人头上。一百多年前的血泪,一百多年前国家民族的灾难,一百多年前在看不到光明的前路上,一批先知先觉的知识分子、文化精英与志士仁人以国家危机和民族危难为己任,秉承“匡扶正义、救正人心”“改良社会、启迪民智”的道义担当与思想求索,慷慨赴国难。

  今日,文學陝軍邀您共读《易俗风云》节选,共览百年前陕西大地上的历史画卷。

  自古江山闲不得,

  半归名士半英雄。——题记

  第一章

  摔碎的西夏茶碗(节选)

  宋遏云一张口亮开嗓子,林子桐手里的茶碗就落了地。茶碗落地摔碎的声音异常响亮,竟然压过了宋遏云的秦腔唱腔。这有些诡异。白俊亭看了一眼摔碎在地上的茶碗,轻声说了声:“可惜!”白俊亭声音很低,可还是被他身边的那几位在富原有头有脸的士绅们听见了。士绅们便很诧异。哎呀,能让蒲州第一大富户的白家大公子白俊亭叹其“可惜”的茶碗,那肯定价值连城。于是有人在林家的戏散场以后,偷偷地拣起了那只茶碗的碎片。这只茶碗百年以后现身在了西安古董拍卖市场,售出价一千二百万元。茶碗的釉非常特别,象牙似的乳白却透着天空似的湛蓝。瓷并不细腻,看上去还有些粗糙,但却晶莹剔透。据考古学家考证,这只茶碗的主人是西夏王拓拔垂一。西夏王国是公元十一世纪至十三世纪在中国西部由党项人拓拔氏建立的一个政权。尽管西夏王朝作为与北宋王朝相抗衡的力量活跃在中国西部地区长达两个世纪之久,可是,其势力从来没有进入中原,因此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基本被人们所遗忘。更要命的是,西夏亡国于1227年,它的末代皇帝李睍投降蒙古后按照元世祖成吉思汗的遗嘱被杀。为了让西夏王国灭亡得更加彻底,蒙古人对西夏国进行了一次非常彻底的破坏,在西夏王陵附近掘地三尺,以至于后来的历朝历代,均未在西夏王陵附近获得过有价值的历史遗物。也从这个时候起,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派大臣野利仁荣仿照汉字结构创建的西夏文字,也消隐到了厚重的历史帷幕后面……而这只西夏茶碗,居然在它的碗底和碗沿,有着二十六个西夏文字!这当然是非常珍贵的文物了。

  林子桐是在听到宋遏云《状元媒》柴郡主的第一句唱词——

  柴郡主在深宫笑容满面阵阵喜气上眉尖

  ——就摔碎了一只价值连城的西夏茶碗,这件事让当时以及后来的好事之徒们演绎和阐释为一种兆头。什么兆头?不吉利的兆头。怎么不吉利?他们认为,林子桐和宋遏云之间的一种“不伦之恋”由此埋下了伏笔,而林子桐一生中奇怪的婚姻命运,也可以从这只摔碎了的西夏茶碗里得到一种征兆。就在林子桐摔碎茶碗的同一时辰,他的长子林雨僮呱呱坠地了,算来也就在他摔碎茶碗后的一个多小时。明媒正娶的王夫人在生过他的长子林雨僮后没有熬过第二个月便撒手人寰。此后这便成了林子桐的一个宿命,他的次子林雨僧、三子林雨萌以及前后两个女儿的出生,都让他们的母亲、也就是林子桐先后五位夫人在生下孩子不足百天内去世。直到六夫人辛夫人的到来才终止了林子桐总是“得子丧妻”的悲剧命运。人们说,这是西夏茶碗和宋遏云带来的厄运。六夫人辛夫人进门的那年冬天,宋遏云上吊自尽了。

  宋遏云被领到林子桐面前的时候却只有十二三岁。这一年是1895年,乙未羊年,清光绪二十一年。如果按农村人虚一岁来算的话,宋遏云应当出生于1883年。而林子桐则长她八岁,生于1875年。此时,给林老太爷祝寿的一共三台对台戏中的两台还在林家花园里热闹的进行中。林子桐和白俊亭退到了东厢房,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几位士绅。洪云班的班主黄七一听林家二公子叫他带唱旦角柴郡主的宋遏云单独去见,不敢不去,去又心虚。在林府管家的带领下一路穿堂过院往二少爷住的东花厅去的路上,再美的景色也不敢瞟上一眼,心里只有一句话:“这可把天失塌下咧!”两人都没有来得及卸妆。黄七扮演的须生伍员,宋遏云扮演的旦角柴郡主,一个春秋战国的老者和一个宋朝的美丽公主,两个人跑得汗流浃背,急匆匆进了林家二少爷林子桐住的东花厅东厢房。黄七一进门纳头就拜,宋遏云却只浅浅地一揖。林子桐一开口就问宋遏云说:“你是坤伶?”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黄七一下子瘫在了地上。黄七用头一劲儿地去磕林家亮光可鉴的油砖地面,口中语无伦次地说:“不不不,我黄七哪儿敢用坤伶?遏云……遏云……是,是……”“你敢说她是男儿身?”林子桐逼问了一句。林子桐话没落音,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简直如黄莺婉转。“不,我是女儿身。”从宋遏云进门到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她吸引住了。林子桐、白俊亭等全都目不转睛地盯在她身上。这女孩儿,天生的自带光环,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登台,一亮相,林子桐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抓了一把一样,那么痛,又那么幸福。而她一张口,林子桐听到的,不像是人间的声音,而像是来自团团白云里的天籁之音,柔美甜润到让人心碎!林子桐电击了一样,魂飞天外,瞬时间像是失去了意识,这就发生了摔碎西夏茶碗的事情。在这之后,林子桐和白俊亭发生了争执。白俊亭不相信宋遏云是女孩儿,这是因为他根本不敢相信黄七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敢把一个女伶带到林府大宅里来唱堂会!秦腔自古以来就不设坤伶,这是行规,认为女孩子唱戏对戏班子不吉利。而对大户人家,尤其像林家这样的世代簪缨、钟鸣鼎食之家,应当更加在乎这些清规戒律。林家从高祖林塘起即世代为官,林子桐祖父林老太爷曾官至军机大臣、吏部尚书,到了林子桐父亲这一辈,一门出了两个进士三个举人。这样一个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一般人认为,怎么也不会让一个女戏子登门入户到他家的大雅之堂,这应当是一种忌讳。白俊亭对林子桐说,黄七死都不敢这么做。林子桐笑笑,说要证明给他看。这就有了当下这一幕。不要说这时的宋遏云才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就是一个成年女子,面对这样的场面,几个青年男子全都瞪着眼珠子在看她,也难说不尴尬不脸红。但这小女子不一样。这小女子,站在那里,竟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拘束,不胆怯,不慌乱,当然更不恐慌,一双黑白特别分明、黑眼珠子又特别大,因此显得特别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不错眼珠地看着林子桐。

  看着看着,这小女子竟然禁不住婉然抿嘴一笑。这笑容,看得包括林子桐和白俊亭在内的所有人都心荡神移。林子桐已经说不出话发不出声了,这是似曾相识的笑容啊,这是熟人之间打招呼的那种笑容,这小女子像是在对他说,你好啊,我早认识你,也早就想见你了!今天见到你,真好!白俊亭看看俩人,突然失声道:“你这娃,倒不认生!难道你认识林府二少爷不成?”黄七在一边早已经吓得浑身筛糠。他把头在地上磕得如同捣蒜一般,口中叫着:“罪过,罪过,二少爷,我真是罪过啊,真是罪该万死!我怎么会把这么个不洁之物、不祥之物、不干不净的东西带到贵府,真玷污了这神圣之地、清白之地,腌臜了你这官府之家、庙堂之地啊……”没等他话落音,谁都没有想到林子桐已经几步冲到了黄七身边,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当胸就是一拳:“放你的臭狗屁!闭上你的臭嘴巴!你才是不洁之物、腌臜东西!去,一边去,别吭声!”他又转向宋遏云,并且随即换了个语气:“姑娘,你说。你是见过我还是认识我?”宋遏云再次抿嘴一笑,如同戏剧中人物一样,双手一揖,道了个万福,脆声道:“林公子万福,小女子宋遏云这厢有礼了。回公子话,我不认识公子,也没见过公子,但公子写的几大本秦腔折子戏小女子全都熟记在心……”“什么?!”这一下举座皆惊。在座的几位士绅都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面面相觑。这几位士绅都是林子桐在陕西正阳书院的同学,大家清一色的长袍马褂,虽然质地不一,有布衣,有绫罗绸缎,其中还有人寒酸地在布袍上打着显眼的补丁。大家年龄也参差不齐,有比林子桐年长十多岁的,还有比林子桐年轻七八岁的,但有一点很相似——大家全都是有功名的人,都是通过科举考试中了举的秀才中的皎皎者。这和正阳书院的“身份”有关系。不是一般人能进正阳书院,也不是有钱或有势的人就能进正阳书院,你得十年寒窗,参加科举考试,中榜后,取得“府学生员”的身份,才有资格进入这个西北最高学府。而进了正阳书院,所有的贫寒人家子弟都可以免费上学,享受清政府发的补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天在林府二公子林子桐东厢房聚集的这些莘莘学子们全都是清政府的官费生,也就是未来的清政府官员。他们也都是些戏迷,林子桐时不时拿出新创作的秦腔剧本,大家一起欣赏,又一起排练演出,也是他们经常相聚的一个内容。至于林子桐和白俊亭,关系则更不一般。富原林家和蒲州白家世代通婚,两家的太夫人为亲姐妹,到了第四代的白俊亭又娶了林子桐的本家三妹,所以,白俊亭算是林家的姑爷、林子桐的内弟。白俊亭不喜欢秦腔,但他家养着一个戏班子,所以,他知道所谓林子桐的“几大本”戏是怎么回事,他家的戏班子最有名的旦角顶多也只能记住其中的一两本!可这小女娃说她会全部这几大本?“你这娃,你说你能唱全林公子的‘几大本’?”白俊亭跳起来,瞪着眼,脸几乎碰到宋遏云的粉嫩小脸上。宋遏云眼珠子眨也不眨,平静地看他一眼,轻吐俩字:“当然。”“好,那我来考考你。你先把这几大本戏的名字报上来,我看全也不全?”宋遏云还是微微一笑,口吐莲花般一口气说了出来:“好吧,您大老爷在上,请听。林子桐先生为秦腔编写的这几大本戏是《白玉钿》《春秋配》《火焰驹》《紫霞宫》《四岔捎书》……”林子桐抚掌笑道:“不错不错,真不错。”白俊亭笑道:“好吧,等有机会你把这几大本戏唱给我子桐哥哥听。现在,赶紧回去,听听,听那锣鼓声,再下来该不会是《杀船》?黄七,还有你这娃,不会是你们的戏?”黄七这时候心已经放回到了肚子里,明白宋遏云的女伶身份暂时还不会给他连灾带祸,便陪着笑脸,作着揖,边往门口退边说:“各位爷,帮个忙。看在黄七的薄面上,这事请保密,请保密。千万不敢让太老爷、老爷、夫人、太太们知道。说出去,黄七可就没活路啦!”众人没人理他,说笑着起身,又回到林家花园去看堂会。

  这天晚些时候,夜深人静,一脸狐疑的林子桐和白俊亭把卸了妆的黄七单独叫到了后花园的亭子里。这两人后来关在书房里讨论了很久,结果还是一头雾水,宋遏云是谁?宋遏云是这女孩子的真名假名?宋遏云的身世到底是什么?她怎么会到黄七的洪云班子?——总之一句话:她怎么会是一个女伶?不错,从这兄弟两个的观察,宋遏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尤其是她落落大方的谈吐,都和他们印象中的一般坤伶相去甚远,都不像是一般贫寒人家出身的女孩子。白俊亭说,他敢打赌,这女孩子一定是出身大户人家、官宦人家,是名门世族,甚至,可能还是巨室豪富之家的大小姐。总之,是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林子桐虽然也这么认为,可他还是问了句:“何以见得?”他嘲笑白俊亭说:“你不一开始和我打赌,说肯定不会是坤伶,说黄七肯定没有胆量把一个女孩子扮演的旦角带到林府大院。”白俊亭知道他这位哥哥是在玩激将法,目的就是让他说出“他”自己的心中所想。“好吧。”白俊亭说:“好吧,第一,她怎么就不怕人?一屋子男人瞪着她看,如果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户人家女孩子早就吓得语无伦次了。显然,这是个见过很多世面,而且可能是见过很大世面的女孩子。第二,她怎么会唱那么多戏?才十二三岁啊,说是能把你的‘几大本’唱完,没有读过书,没有读过很多书,不是知书达礼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记下那么多唱词?不可能,完全不可能!第三,子桐哥,你注意她的手没有?细长白皙,纤纤玉手啊。纤纤玉手就是没有干过苦活儿累活儿,娇生惯养。第四,你注意她的脚没有?子桐哥,没缠小脚,天足啊!没缠小脚,天足,这说明什么?”林子桐也被他问住了。是啊,他注意到了前两项,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后两项呢?——宋遏云的手和脚。一个人的手和脚,其实是最能说明一个人出身的。手不说了,关键就是白俊亭说的“脚”。不缠脚的妇女会是哪种人家的女孩子?满人?满人妇女不缠脚,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官宦人家出洋留学或在教会学校读书的女孩子,自然也不缠脚。宋遏云的身世之谜难住了这两位公子学问人,但在黄七到来之前两人商量好了,为了保护这个女孩子,两人要“当问则问,不当问则不问。”黄七来了。卸了妆的黄七看上去有点面黄肌瘦,大概是抽大烟的缘故吧。黄七以为是东窗事发,他带女戏子到林府来给林老太爷演祝寿的堂会绝对是一件胆大妄为、对这样的官宦人家甚至是“大不敬”的恶劣事件。不吉利。伤风败俗。玷污了林府几世的清名。林府要为此事把他交官府下大牢,那也是分分钟的事情。黄七走进后花园的时候就发现一片肃杀气氛,远远地,园子周围站满了兵丁,县衙的捕快头目在院门口看见他的时候还不怀好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恶劣地对他呲牙一笑。黄七进到凉亭里,又是双膝跪地。“二位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黄七,你起来。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跪有什么用?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是不是?我和林公子不要你的命,但要你的实话。你现在在这儿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对天发誓,不是谎话!黄七,你发誓!”白俊亭唬道。“我……我发誓。若说假话,天打五雷轰!”黄七战战兢兢。“你老实说,这个叫宋遏云的女娃到底怎么回事?她什么出身?怎么到的你的戏班子?她的真名实姓究竟是什么?她是不是你拐带的谁家的良家女孩子?黄七,你必须一一如实道来,半句谎话也不许说!”“二位爷,小的不敢。”接下来,黄七讲了一个让林子桐和白俊亭都深感意外和目瞪口呆的故事。深感意外是黄七讲的故事太简单,目瞪口呆是这故事不合情理,太过离奇,让两人觉得,甚至有点像《聊斋》里的狐女一样。反正黄七的故事不仅没有解开两人心中的谜团,反而给两人的内心平添了几分神秘感,让这个叫宋遏云的小姑娘的身世之谜更加云遮雾罩,笼罩在了一片云山雾海里。根据黄七的讲述,那天他们戏班子去赶三原的腊八会,第一天演出结束后他们的台柱子小翠红就病倒了,人发高烧烧得火炭似的,连嘴唇上都烧出了一圈水泡,显然第二天小翠红的戏就演不成了。更要命的是,三原县管腊八古会的会首专门强调点的就是小翠红的《洞房》,说,如果不是小翠红演的《洞房》,他们就要撤戏,另换广福班的谢德顺来演《皇姑打朝》——而且,广福班的人马就在腊八会的现场,很方便……黄七讲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林子桐问:“你叹什么气?”黄七说:“唉,都是命。是命让我迫不得已做出今天这等子事,犯到了二位爷手里,也冲撞了林老太爷的喜日子……唉,只要二位爷能放过我这次,以后黄七我给爷做驴做马都愿意。”“到底什么事情?”白俊亭性急,追着一步紧问。。原来,无论是演会戏还是唱堂会,陕西地区乃至西北地区都恪守着一项行规,即所有上演的剧目都要由“会首”或主人家的当家人指定,这叫“点戏”。戏单上确定下来的演出剧目,就有了法定的意义,除非会首或主人家要变动,作为“乙方”的戏班子是无权进行任何更改。黄七去找会首,会首一口咬定,非小翠红的《洞房》不可,如果非要更换戏码,对不起,他们就要“换班”。这等于是要把洪云班赶出三原腊八会。这是天塌下来的事情。三原腊八会原本就是陕西的几大戏班子竞技的比武场,能争取到在这里演出的资格已经相当不容易,怎么可能被人挤出去还要损失上一大笔钱,剧团这个月的吃喝都成问题!黄七急得团团转,寻绳上吊的心都有。就在这时,剧务来了。剧务说,戏箱子里发现了个女娃。黄七说他当时就给了剧务一耳光。戏班子常遇到这种事,流浪儿童动不动就想到江湖班子混点儿吃喝,可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谁?黄七大喊着:“打走,打走!赶快给我打走!”可剧务捂着脸不走,说:“是个女娃。”女娃就更没有用。他正想抬脚去踢剧务,剧务的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剧务说:“这女娃活脱脱的是个女小翠红,还会唱《洞房》,是不是可以让女娃来试试?如果可以,不就把我们大家全都救了?”黄七说,“事情还真是这样,当天连夜简单对对台词,第二天这女娃就登台演出,居然不输小翠红,演了个满堂彩!洪云班算是度过了一次危机。”黄七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收个女伶,对戏班子不吉利。这下好了,留下吧,留下做个万一。也还真应了这个万一。这次,到林府来演堂会,林老太爷是点了《状元媒》,但演柴郡主的那位旦角就在来林府之前突然提出要增加报酬,黄七不答应就要“罢演”。这分明是要挟。黄班主说他左右为难,答应吧,眼看着后面还有样学样的,这戏班子往后就没法带,不答应吧,林家主事的管家肯定不答应。黄七说他本来还是硬着头皮找了管家,管家答应得倒痛快,说:“好啊,你要想改戏码唯一就是减一小半戏价,你看行不?”一听要减掉差不多一半戏价,黄七剜心割肉般疼,他暗中掉包就让宋遏云登了台,没想到就……

  林子桐和白俊亭交换了个眼色,两人都相信黄七没敢说谎。可在黄七的叙述里还是没有女娃的来历。林子桐问:“这女娃到底叫什么?宋遏云可是她的真名实姓?”黄七说:“不,那是她自个儿给自个儿起的名儿。”“那她原来叫什么?”林子桐问。“她不说。她说她没名儿,家里人只叫她十一妹。她是湖北人,家里遭了灾,逃难路上和家人失散了,只身一人流落到了陕西……”“可她怎么会唱那么多戏?就光记住那些戏词儿都不容易啊。”白俊亭道,“你说,她开始顶的是小翠红,今儿个又顶了演柴郡主的角儿,像是无所不能啊,这样的事,我倒是闻所未闻。”“是啊,有时候想想我也觉得奇怪,想不通……”黄七说。“你见没见过她读书?知不知道她可识字?”林子桐问。黄七摇头:“没,从来没有。”“不识字?不可能吧!她明明像是知书……”白俊亭失声道。林子桐急忙地扯扯他的衣袖。黄七当然也早一脸狐疑:“但她却像是一听就会,一学就会。就像是那些戏词早就装在她脑子里,只要打开取出来就行了……要不我觉得她就是一个天生的戏子!只可惜生了个女儿身……”黄七说到这儿吐了吐舌头,看了看远远像一些木桩样杵在那里的兵丁。这夜月色如洗,整个林家后花园都笼罩在薄纱似的青雾里,远处有一团山火,鬼火似的,飘忽东飘忽西,给这子时的夜晚增加了几分虚空和莫测。除了这山火以外,东边天际,隐隐地有雷声和闪电,可能是古城西安附近有地方在下着雷雨。这一切都让人内心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大事件正在发生。黄七走了以后有好一会儿林子桐和白俊亭谁都没有说话。园子里只剩下他们俩人。兵丁们本来就是做个样子给黄七看的,是来他家给林老太爷祝寿的知县临时派给二少爷用的,所以,黄七前脚走,林子桐就让兵丁们也撤了。这会儿,两人望着西边的山火,东边的雷雨闪电,有好大一会功夫不知道说什么。终于,林子桐望着远处那团鬼火般的山火,轻声道:“俊亭,如果有人给我说这女娃是鬼魅我都相信,你信不信?”白俊亭看他一眼:“我只相信,这个叫宋遏云的女孩子一时半会儿从你的心里走不出去了。”林子桐点头:“这倒也是。我在想,把这女孩子交给黄七,是个问题……”“那你怎么想?”白俊亭问他,“莫非你又有了什么惜香怜玉之心……”就在这时,林府大院里起了骚动。林府后花园这座凉亭建在一座假山上面,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大宅。这个时候,就在林子桐和白俊亭为一个此时还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子唏嘘不已,并为她未来的命运而担忧的时候,他们突然从高处看见林子桐的大哥林子衡住的西花厅一片火把通明,家丁们打着的灯笼看上去像是一条条红光闪闪的游龙,有点儿触目惊心……两人心里一惊:出事了?……

  

  下节精彩摘要

  的确是出事了。林府的这番骚动和举宅的慌乱全都因了一个人:南秋阳先生。南秋阳被后世的人们尊为关学鸿儒或关学宗传的重要人物之一。有人说,“关中自古多豪杰,其忠信沉毅之质,明达英伟之器,四方之士,吾见亦多矣,未有如关中之盛者也。”说这话的可不是别人,是明代著名学者王阳明。这是王阳明先生对关学养育出来的人物精神气质的一种赞赏,也是对关学的赞叹,关学可是比阳明学还要久远的一个理学流派,从北宋到清末,延续了800余年。南秋阳在西安关中书院读书的时候,和林子衡、林子桐、林子健兄弟们的父亲林爵成为了莫逆之交。说来也奇怪,南秋阳的书读得好,是关中书院一顶一的学霸级人物,但在考上举人之后似乎再也无法科举折桂了。林爵不一样。林爵以优贡中举,翌年再中进士,翌年赴京会试又高中榜眼,被选在皇帝身边做了个庶吉士。然而,林爵是太清楚自己和老同学南秋阳在学问上的差距,在明白南秋阳绝意仕途和立志教育救国心意已定后,林爵给了自己的挚友一份礼物:在林府里专辟了一个大园子作为南秋阳的馆驿——南秋阳先生开馆教书的地方。这个园子,就被命名为“秋阳书院”。

  这天晚上的戏,南秋阳并没看好。戏还没有演完,他就说感到身体不舒服想回去休息。林老太爷发现他这一晚上情绪一直不佳,问他,他也只简单说了声:“衡儿来信了,说我们和日本的和约签订了。”林老太爷问他:“什么时候?”“昨天。”“李中堂什么时候回国?”“信上没说。”“哦……”林老太爷深深叹口气。这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南秋阳不明白林老太爷叹气的原因,以他的想法,这是如释重负。开战以来,林老太爷是家里“主和派”的代表,而南秋阳则是“主战派”的代表。条约一签,明显是主和派的胜利,所以,南先生落魄,而林老太爷应该是如愿以偿。南先生起身的时候神情落寂,让林老太爷看了都有些于心不忍,但他知道这事没法儿劝,于是只吩咐孙媳瑞芝也别再看戏了,送她父亲早些歇息。事情发生在戏结束后不久。 堂会结束的时候已是子时。这个时候,南先生已经睡下。西安城睡了,富原城睡了,整个关中平原,整个中原大地,整个中国都睡了,而旷野上一匹马迅即地奔跑,四蹄腾飞,铁蹄时而在青石上溅起火花,时而越过小溪河流溅起水花,铿锵的蹄声简直像是要踩碎这沉沉黑夜,月色下的这个少年看上去英姿勃发。他是焦海波,是一个十五岁的黑脸少年。这天,他把第一封信送到林府以后,他所尊敬的南先生才看了第一行字,流泪了。南先生说:“我们投降了。”他接过信也看了,看到最后一行,林子衡在信上说,关于中日马关条约的具体内容随后禀报,于是他问:“先生是不是想要越快看到条文内容越好?”南先生点头,还流着泪。“扎心的事情,是害怕知道,但逃又逃不掉了,当然早点儿知道更好。”“好吧,下封信只要一收到,马上给您送来。”“越快越好。越快越好。”南秋阳在把牵马的少年送出院门的时候反复叮咛。从西安到富原不足百十里,少年焦海波骑马往返一次大约四五个小时,他刚刚回到家,老书吏就给他说,总理衙门又来了一封很厚的信,还是给富原县南秋阳先生的。焦海波听完,拿了信就又跨上了马背。马大汗淋漓,他大汗淋漓,一下马,少年扣响了林府西院门上的铁环。静夜中,这声音惊雷一样。不等仆人开门,根本就没有入睡的南先生已经趿着鞋跑到了院门口。然后,不长时间,焦海波冲出了房门,跑到南瑞芝的门前,一边敲一边急促地喊道:“姐!姐!南先生昏过去了……”南先生的昏厥惊动了林府上下。林子桐和白俊亭也结束了他们关于女伶宋遏云的话题,匆匆地来到了南先生身边。昏厥的南秋阳手里紧紧攥着一厚叠纸。那是《中日马关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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