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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海涛:《光明行——盲人张喜平的一天》

文章来源:许海涛发表时间:2022-11-01

  编者按  

  近日,许海涛新作《光明行——盲人张喜平的一天》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  

  “如果提前知道你要面对的人生,你是否还有勇气前来?”  

  双目失明、青年丧父、终生未娶、三十年如一日每天奔走几十公里路卖鸡蛋、以一己之力赡养80多岁的母亲、抚育捡来的女儿长大成材……这是张喜平拿到的人生剧本。“来呢!我的命我认,就算提前知道是这样的人生,也要来好好走一遭。”2022年8月13日,在第八届中华慈孝文化节颁奖盛典现场,入选“2022年度中华慈孝人物”的张喜平面对记者提问时,这位朴实的西北汉子略加思忖后笑着回答道。  

  今日,陕西作家网邀您共读《光明行——盲人张喜平的一天》节选,一起认识这样一位盲人——一个通透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

  

  第三章7——8点

  好很,一路没堵!过了起重机厂站,小刘喊:“张师,准备。”  

  我回话:“准备好了,这会儿几点?”  

  小刘还没答话,不知道是谁,在车尾的座位上,喊:“7点20。”  

  小刘开得稳很。我松开车顶扶手,转过身,俩手搓一搓,待麻劲儿过去,右手摸着椅背,左手帮忙,解开塑料绳结儿,从担笼系上取下绳子,整好,塞进装大水瓶子的塑料袋,抓住担笼系,扭过头,向车厢招呼说:“到站我就下,一会儿麻烦让一让,操心担笼碰。”  

  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爷爷,我给你帮忙。”二十来岁。  

  我赶忙回话:“谢谢!这活你做不了。”  

  “你看不见,更做不了呀。”  

  “嘿嘿,你看我做得了不。”  

  小刘喊:“张师,进站了。刚好,612跟在后头。”  

  车停,门开,我转身,摸着地板上的担笼,摸着担笼系,与我垂直,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提起,担笼在前,人在后,往车门走,要抬腿下台阶了,那小伙子惊叫,“台阶!”  

  我微微一笑,顾不得理会小伙子,担笼偏左,右脚下;右脚踩稳了,左脚下;左右脚都踩稳了,担笼偏左,右脚再下;右脚踩稳了,左脚再下;左右脚都踩稳了,往前两小步向左扭身,轻轻放下担笼。不停一下下,转身上公交,摸着椅背上的担笼……放这个担笼的时候,不向左扭身,轻轻放下就是,刚好,跟前头的担笼紧挨并齐。还不停一下下,转身上公交,摸塑料管儿,在放担笼的座椅边儿竖着,靠窗户。抓住塑料管儿,我朝驾驶台说:“小刘,谢谢啊!”  

  小刘回话:“不谢,生意顺当,早早儿回家。”  

  下了车,车门关的一刹那,年轻小伙子喊:“爷爷,你像能看见啊……”  

  我弯腰摸着担笼。一阵风,刹车声,开车门声,紧跟着听人喊:“张师,没人下,快上,后门对准了你。”是冯师。上612容易。612是大公交,中门是双扇。冯师嘴里的后门,就是中门,在车中间呢。从后门上,这也是我的特权。后门是下乘客的。说上612容易,就因为后门宽,比302的两个门还宽。302是单门,台阶缺一角,上下得操心。612不,台阶直,不缺一点点儿。我左手拿塑料管儿,右手提担笼,靠在大腿外侧——大腿使力,手上轻一些——人和担笼并排,上了车。冯师喊:“正对门的座位没人。”我朝前四小步,放下担笼;摸着座位,放下塑料管儿,靠在窗子上;转身,下了车,提上第二担笼,放好;从裤兜掏出卡,走到前头的上车门里,伸向读卡器。读卡器出声了:“爱心卡。”我朝驾驶台说:“冯师,谢谢啊。”  

  “不谢,张师,赶紧坐下。”  

  “好,你发车,我能坐下。”  

  “你坐下我再发车。”  

  我坐下,车发了。我摸着第一个担笼,往座位跟前拉,跟座位挨紧并齐;摸着第二个担笼,拉到脚跟前,紧挨那个担笼,少占些车厢地方;摸着塑料管儿,拿在手上,吁一口气,浑身一下子松泛了。612上有空调呢。612从起重机厂始发,锅炉厂是第二站。早先,我从起重机厂站上。这些年为了环保,612换成了电动车,始发站挪到了厂里头,充电桩在那儿。司机们便叫我从锅炉厂站上,免得下了302折腾。我靠在椅背上,伸长腿,眯一阵儿。  

  要不是操持鸡蛋生意,这辈子我不可能有梅梅。  

  那时月,哪像现在,海生送鸡蛋到屋里,那得自己游村转街、挨门进户收啊。车,就脚上这11路。线路是客省庄村、新旺村、张海坡村、曹家寨、大原村、文义村、石榴村、荆寺村、丰店村、马务村、沙河村、落水村、训善村……马王村方圆十里,转圈圈。用啥装?担笼啊,胳膊挎。咋算账?数个个,一块钱十二个,十个,九个,七个……随行就市。生意顺,先一天后晌收,擦黑,收满一担笼,第二天清早9点半,坐头班火车,两毛钱到新西北,撵后晌3点半卖完,赶返回的火车,4点半到屋,不歇,又去收……生意不顺,3点半卖不完,赶不上回马王村的火车,等到卖完,撵108国道上西安往户县、周至的长途汽车,车票六毛钱……最不顺,撴筋一样卖完,啥啥儿车都没有了,咋办?开动11路,往屋走呀,哎呀呀,不远,才四十里!到屋11点半,没过12点,还在今儿个哩。生意么,不可能天天顺,也不可能天天不顺。不顺,得想办法倒顺。咋倒?早早儿起来出门,价出高一点儿,快快地收,收满一担笼,赶8点半回屋;货卖一张皮,皮儿脏的,我妈拣出来,一个个擦抹净;9点,挎上担笼,往马王火车站。  

  来新旺村的先一天,我生意不顺,坐长途汽车回屋的,到屋7点半,天还亮,出门却晚了。新旺村养鸡的人家多,容易收,起大早,不到6点,我就赶到了。  

  我走到新旺村,在我马王村南,进村口,刚吆喝了声“收鸡蛋唻”,听见一个碎娃哭,碎很的娃,像月月儿娃,惊我一跳。  

  除了哭声,再没旁的声。娃他妈呢?娃在地上,不在人怀里啊!我喊道:“谁家的娃,谁家的娃……”没人应。我失声大喊:“谁家的娃,谁家的娃……”  

  开门声,有人出来。“喊啥呢?”  

  小伙子跟我年龄差不多。“是不是你家的娃?你听,哭成啥了!”娃的哭声哑,一抽一抽的,像要背过气去。  

  “怪了!”小伙子说完,娃的哭声从小伙子胸膛传来。展开纸的声音,小伙子念:“第一个见到娃的好人,这就是你的娃,求求你,养活她!”小伙子失声喊:“狗日的,谁把娃撂在我屋门口了,我给我妈说去!”,便“咚咚咚”地跑走了。  

  我走到娃躺的地方,用竹竿儿探,碰着了硬东西,伸手摸,一棵树,疙疙瘩瘩的,是槐树,我摸了,小腿粗。噢,这是新旺村北边第一条巷子西数第一家,门朝南,门前有一棵小腿粗的槐树。  

  我不收鸡蛋了,赶紧回屋,给我妈说去呀!  

  “喜平,大清早的,急嚯嚯做啥?”  

  一路上,我耳朵里,脑袋里,心里,都是碎娃的哭声。哭声哑,一抽一抽的,像要背过气去。我握紧竹竿,来回在面前横扫,嘴上高喊:“操心人,操心人。”走得快很,不一时儿,就到了我巷子。路我背得熟,哪一块高,哪一处低,哪儿该拐弯,哪儿有电线杆,清清儿的。路走一回顶多两回,就轧在我脑子里。竹竿扫,嘴上喊,是怕撞了人。  

  “麦绒嫂,我拾了个娃!”  

  “拾了个娃?啥时候?”  

  “刚。”  

  “娃呢?”  

  “新旺村北边第一条巷子西数门朝南第一家的小伙子抱走了。”  

  “你拾下的娃,他咋抱走了?”  

  “麦绒嫂,你看你说的,人家眼亮手快啊!”  

  “人家抱走就抱走了,你急嚯嚯做啥?”  

  “娃身上有一张纸,写的是:‘第一个见到娃的好人,这就是你的娃,求求你,养活她!’我是第一个见到娃的人。”  

  “你咋知道纸上写的啥?”“抱走娃的小伙子当我面儿念的。”  

  “男娃女娃?”  

  “不知道。”  

  “娃好着么?”  

  “哭声大很,好着呢。”  

  “你想要?”  

  “想要很!麦绒嫂,漫说有纸上那句话,就是没有,我也想要很。”  

  “想要很,跑回来做啥?”  

  “得跟我妈说呀!”  

  “嫂跟你一块儿说去。喜平,嫂的娘家就在新旺村。你妈同意了,我跟你去把娃抱回来。”麦绒嫂屋跟我屋北隔壁。她比我妈小不了几岁,却叫我妈姨。在马王村,她男人辈分低。麦绒嫂卖鸡蛋早。我头一回卖鸡蛋,在新西北针织十厂家属院,就是麦绒嫂领的。麦绒嫂是我卖鸡蛋的师父。  

  我妈不同意。  

  我爸也不同意。  

  理由就一条:“抱了这个娃,咋娶媳妇?”  

  我爸跟我妈一齐说:“喜平,你不娶媳妇不成啊!”  

  我说:“我是第一个见到娃的人。”  

  我爸说:“好我的瓜娃呀,新旺村那小伙子是明眼人,人家才是第一个见到娃的人。你咋见?”  

  我说:“我听见就是见。”  

  我妈说:“好我的儿呀,抱回来容易,一会会儿个事;抓养难啊,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你会抓养?”  

  我说:“我学。”  

  我爸说:“别说诳话。今辈子你能把自己养活好,你爸我临死就能闭上眼了。喜平,就当你没见过那娃,该做啥做啥去。”  

  我妈跟着说:“就是,不说这话了。喜平,收你的鸡蛋去。”  

  我哭了,眼泪砸在地上,跪下来,说:“爸,妈,我想好了,今辈子不结婚,跟这个娃过一辈子。”  

  我爸吼:“胡说啥呢,起来!”  

  我妈哭出了声。我直挺挺地跪着。  

  我妈问:“喜平,你真的这样想?”  

  我答:“真的!”  

  我爸说:“这不是碎事,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想好!”  

  我回话:“想好了!”  

  麦绒嫂说:“有了这个娃,喜平心里就不孤了,也有了奔头;上了年纪,也有了依靠。”  

  我妈“唉”一声,说:“人家抱回去就是人家的娃了。只要你能要回来,就是你的娃。”  

  我爸“唉”一声,说:“喜平,你想好啊。”  

  我伸袖子抹掉眼泪,站起来,说:“我想好了,这就去要娃。”  

  麦绒嫂对我说:“今儿嫂不卖鸡蛋了,我娘家门上的人,嫂兴许能说上话。”  

  飞一样到了新旺村北边第一条巷子西数门朝南第一家。  

  飞以前,出了我屋,麦绒嫂说:“喜平,咱别空手呀。”我说:“麦绒嫂,给人家提些啥礼?”麦绒嫂说:“虽说是个碎娃娃,但也是个人啊。人的事,小不得,得四样礼。”一瓶西凤酒,一瓶橘子罐头,一封冰糖点心,一封麻饼,我马王镇百货商店的,满共七块五毛钱。付过钱,麦绒嫂提了礼,我拽住她胳膊,说:“咱到背人处。”麦绒嫂拉我胳膊走了十几步,说:“这儿没人,有啥话你说。”我吸肚子,伸手到裤腰里,掏出布包包儿,扯开松紧带儿,摸着一沓票子,一把抓光,说:“麦绒嫂,就这么多,一百元整,你装下。那小伙子要是难说话,你给他。”麦绒嫂说:“在我娘家村呢,用不着。”我说:“万一要用了,我这样取钱多不雅观,也耽搁时间。”麦绒嫂说:“喜平,看你这心劲儿,非把这娃抱回来不可!”我“嗯嗯”点头,伸手递钱。麦绒嫂接了。  

  飞呢,还是迟了!  

  进了门,麦绒嫂惊讶喊:“莲花妹子,这是你屋呀!”  

  那人叫:“麦绒姐,啥风把你吹到我屋了?”她旁边的人发声了:“妈,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瞎子。”没错,抱娃的小伙子!我扯了扯麦绒嫂的袖子。  

  麦绒嫂拉住我胳膊:“喜平,我叫妹子,你叫嫂呢。这是我六叔的三媳妇。”我怯怯地叫:“嫂!”心搐得紧紧的。麦绒嫂的话音转向了莲花嫂,“啥时候住到这儿来了?你看我,只顾埋头刨日子,以为你还住老巷子的老屋呢。”  

  莲花嫂说:“分产到户的第三年。老屋归了老大。老二一家子跟我一家子都挪出来了。麦绒嫂,包包蛋蛋的,你这是做啥来了?”  

  麦绒嫂笑,说道:“这帅小伙儿知道。结婚了没?”  

  莲花嫂笑,说:“这是我老二,才订了,明年开春结。麦绒嫂,你也想要这个娃?”  

  麦绒嫂拍我肩膀,说:“我不要。我给我兄弟喜平帮忙呢!”  

  莲花嫂“噢”一声,说:“风张得快很,你看,前头来两家子了。”  

  就说么,院子里嘀嘀咕咕的。我一惊,心搐成了一蛋儿,像沣河的籽石,冰凉凉的。  

  麦绒嫂笑,说:“谁在前都没我喜平在前!莲花妹子,快叫娃把礼接住,叫姐在你新屋里头坐下呀。”向了我,“喜平,你就在院子,我跟你莲花嫂说几句私房话。”  

  十分钟,像一钟头,像一天。  

  我脑子空空儿的,啥啥儿都进不来,啥啥儿都没有了,心变成了螺丝,拧得紧紧的。  

  终于,麦绒嫂的脚步声进来了,声音进来了:“喜平快,抱你娃!”  

  抱我娃?是我的娃了?  

  我像头埋进脸盆闭气一样,懵懵的,不知道咋样张开了胳膊,不知道咋样抱住了娃,只觉得怀里轻很,像啥啥儿都没抱住;又觉得心口重很,一下一下往下坠……  

  麦绒嫂的声音进来了:“喜平,你娃是个心疼娃,小嘴儿心疼,小鼻子心疼,小眼窝心疼……你莲花嫂抱给村上正奶娃的媳妇,让你娃咥了一饱,睡得正香呢……”  

  我想摸娃,摸娃的小嘴儿,摸娃的小鼻子,摸娃的小眼窝……怕手粗,把娃摸疼了,举起手,不知道咋办。  

  小伙子的声音进来了:“你两家白跑了。娃亲生父母有话呢,夹在包娃的薄褥子里,你们看,就是这。瞎子先见的,扯声喊,我才抱了回来。我妈说了,按人家娃亲生父母的心愿办,谁第一个见到,就是谁的娃。”  

  一个男的说:“瞎子咋能见?”  

  三十多岁。一个女的跟着说:“就是么,瞎子咋能见?”约莫四十出头。  

  莲花嫂说:“眼见是见,听见也是见!娃正哭呢,喜平兄弟第一个听见的。”  

  麦绒嫂说:“你两家都是明眼人,别跟瞎子争。”  

  那个女的说:“瞎子抱回去养得活吗?”口气不好听。  

  麦绒嫂笑,说:“你别操这个心,只会比你养得好!喜平,给你莲花嫂鞠一躬,咱抱娃回。”  

  莲花嫂跟着说:“鞠啥躬?不鞠,不鞠!”  

  我抱紧娃,朝着莲花嫂,鞠了三个躬。莲花嫂扶住我胳膊,连连说:“操心娃,操心娃!”麦绒嫂说:“让我抱,路上操心很。”  

  出了门,走到巷子,麦绒嫂说:“喜平,莲花嫂跟我把娃浑身上下,天灵盖,眼窝,鼻子,耳朵,嘴,脖子,肩膀,胸膛,胳膊,胳肢窝,肚子,肚脐眼儿,大腿,小腿,脚,脚指头………都细细儿检查了,没一点儿麻达。”  

  “男娃还是女娃?”  

  “谁会撂男娃?女娃!”  

  “噢。”  

  “喜平,把你这一百元装回去。”  

  “人家咋没要?”“咋要?人心都是肉长的,不是钱糊的。”  

  出了新旺村,麦绒嫂问:“今儿是啥日子?”我想了想答道:“像是9月19日。”麦绒嫂说:“弄准,记准,今儿是娃的生日,也是你成家的日子。”我反应慢,问:“我成家?”麦绒嫂笑,说:“有娃了,当爸了,有自己的小家了啊!”我站住发瓷,不知道咋走了,连连说:“就是!就是!”  

  回了屋,我妈接过娃,不知道是哭呢,还是笑呢,声颤颤儿的,说:“喜平,你娃是个心疼娃。”我娃是个心疼娃!我赶紧让我大妹子查日历。大妹子查了,喊:“公历1990年9月20日,农历一九九〇年八月初二。”  

  1990年9月20日,我成家了,有娃了,当爸了!  

  真的当爸了?  

  “张师,张师……”谁喊我?噢,冯师。我连忙答应:“哎!哎!”冯师喊:“过桥梓口了。”我站起来,回话道:“哎哟,眯瞪过去了。”冯师说:“报站名了,不见你响动。”我答应:“这就响动。谢谢啊!”

  

  第十章14——15点  

  与北院门、西羊市相比,小皮院真是个幽静的世界。巷子宽处四五米,窄处二三米,比西羊市短,不足四百米。除了西口一家面馆和两家日杂店,没别的铺子。  

  从北广济街右拐进来,喜平没有高喊,拉着小车车儿,头不扬,脸端平,微向左,嘴角挂着笑,招牌的微笑,像要跟熟人打招呼。头顶太阳炽红,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更不要说熟人了。喜平塑料管儿前探,不紧不慢走着,走到巷子中段儿,右手高高的青砖墙上出现一行字:“西安小皮院清真北大寺”,黑底,白字,端端正正的楷书,刻上去的,由西向东排列。之所以叫北大寺,因在化觉巷清真大寺之北。走过这一行字,便是高门楼的赭红寺门了。赭红的寺门面向北,紧闭着。门前有东西各一丈的门厅,遮太阳,阴凉很。喜平将小车车儿停在门左手,摸车头的塑料袋儿,摸着了装面面药的白色塑料小瓶儿,取出来,放在左手,摸工具箱,摸着了大水瓶子,取出来,也放在左手,回身往前走,右手摸,摸着了赭红的大门,回身,坐了下来,坐在门槛上。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槛宽,足有一拃。门槛东西,各有一只圆鼓形的门墩,直径近乎一米,青石的,有年份了,被人揣摸的乌亮油黑。头顶是门楼,檐牙高啄,古色古香。门楼下方,正中位置,竖立一匾额,深蓝底色,缠枝莲叶金边,居中书金色大字“小皮院清真北大寺”,右上侧写“重建于伊历一千四百一十一年”等小字,皆隶书。大门右手,离喜平两米远,立一不小的青石碑,朝巷子一面儿镌刻:“陕西省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清真寺 陕西省人民委员会 一九五六年八月六日公布 陕西省西安市人民政府立。”朝门一面儿镌刻:“小皮院清真寺,位于明清陕西抚衙西侧,古称‘万寿礼拜寺’‘真教寺’。为我国唐代早期伊斯兰教传入长安的三大寺院之一,是明清陕西经堂教育的最高学府和‘陕西学派’的发祥地。据寺内碑文记载,该寺‘肇于唐初,盛于大元皇庆年间’,为‘长安京兆四坊’旧有寺院。全寺占地约8700平方米,为具有较高建筑水准的中国宫殿式建筑群落。寺内现存有金、元、明、清各个不同历史时期的文物、壁画、传教士墓及西北地区伊斯兰教寺院唯一的明代皇家御道。”  

  小皮院这么幽静,大约因为经学渊博深沉的清真北大寺坐落在此吧。  

  喜平把装面面药的小瓶儿和水瓶子放在脚下,拽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脸,擦了手,又套在脖子上;摸着了水瓶子,抓在手上,拧开,喝了一小口,舔了舔嘴唇,喝下一大口,又喝下一大口,仰了头,“嘘嘘”地吹气,享受很的模样,就像干旱龟裂的土地迎来一场好雨水,“滋滋”地冒白雾。享受完,喜平放下水瓶子,摸着了小瓶儿,摇一摇,拧开瓶盖儿,左手的大拇指、食指捏住了,悬在空里;右手抬起,瓶口一下一下碰瓶盖沿儿,碰着了,在瓶盖沿儿上轻轻磕,磕着,磕着,面面药出来了,黑乎乎的,流入瓶盖儿里;又磕,面面药流出来了,瓶盖儿里有了一半;还磕,面面药出来了,瓶盖儿近乎满了。喜平把瓶盖儿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眉头,忽地,大张了嘴,将瓶盖面面药一下子倾倒进去,抿紧了嘴,不是享受的模样了,变作难以下咽的表情;手不停,左手的瓶盖儿找见右手的瓶身子,碰了两碰,碰上了,拧住,拧紧,放在地上,又摸,摸着了水瓶子,抓住,举起,往嘴里灌……随着咕嘟嘟的凉白开,大部分黑乎乎的面面药进了喜平的肚子;小部分不愿意进的,藏在牙缝和旮旯,喜平咕嘟咕嘟漱了三次口,全部赶进了肚子。喝一次药,像一场紧张的战斗啊。战斗平息了,喜平抬手,用手背擦了嘴角的药水渍,低头自言自语:“都是些啥药搅在了一搭,咋这么苦……”忽地,停止自言自语,侧耳朵,拾起头,对着小皮院巷子东方向,问道:“小晁来了?”  

  一男一女从东面来,走到喜平跟前。男人四十岁上下,女人过五十岁了。男人手里拿手机,女人手里提大大的公文包。男的笑,对女人说道:“我说的没错吧,不用我吭声,张哥就知道我们到了。神不神?”女人点头,报以微笑。男人转头向喜平说道:“张哥,给你把人带来了。她是红十字会专干这个工作的,叫汪燕。”小晁说西安话。  

  喜平将一大一小的塑料瓶儿挪在一边,站起来,朝汪燕微笑道:“给你添麻烦了。”普通话。  

  汪燕欠身道:“不添麻烦,我就是干这个工作的。”  

  小晁皱眉头:“张哥,为啥在这地方谈?坐的地方都没有。”  

  喜平回答道:“这时候这儿最安静;再一个,这儿在门楼子底下,凉快啊。咋没地方坐?寺门这么大,坐门槛上嫽得很。这个点儿没生意,我天天在这儿歇一歇,喝口水。美很!”  

  小晁看一眼汪燕。汪燕说道:“这儿确实美,坐在门槛上有小时候在农村老家的感觉呢。”转头向了喜平,“张哥,请您坐到门槛上,咱们慢慢聊。”  

  喜平说:“你也坐。”先坐下了。汪燕跟着坐下来,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和一支签字笔,又取出一本书,书垫在皮包上,文件垫在书上,取掉了笔帽,抬头对小晁说:“你去逛一逛,半小时、四十分钟后回来。”  

  小晁吐舌头:“保密呢!我不当电灯泡,再见。”向汪燕摇了摇手,转身走了。  

  喜平说:“小晁在跟前没事儿。”  

  汪燕说:“对人的一生而言,这件事是很重大的决定,我们单独谈好一些,有什么顾虑的话,您收回也无妨。”  

  喜平说:“我没有啥顾虑。”脸向小晃离开的方向。  

  见小晁已经走了十米开外,汪燕说道:“他还回来呢,咱们谈。张哥,小晁说您有身后捐献遗体的意愿,不知道怎样才能实现。今天我来见您,就是给您提供这方面的服务……”  

  “大热天的,让你专门跑过来,真不好意思。”  

  “您客气了。首先,我对您捐献遗体的意愿表示崇高的敬意。实现这个崇高意愿的第一步,是填写‘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也就是做一下志愿登记。在志愿登记前,有五点重要的提示,我讲给您,请您仔细听一听。”  

  “我仔细听着呢。”  

  “第一,人体器官捐献遵循‘自愿、无偿’的原则。您是自愿的吗?”  

  “我是自愿的。”“您没有金钱或者物质上的任何要求,是这样吗?”  

  “我不要钱,也不要东西,啥啥儿都不要。”  

  “第二,捐献发生在逝世之后,不会影响对您的抢救和治疗。”  

  “我明白。”

  “第三,最终能否实现捐献,需经医学评估并尊重亲属的意见。”  

  “我就梅梅一个,她听我的,不会不同意。医学评估是啥意思?”  

  “就是经过科学的评判、评估,才能认定是否可以捐赠。”  

  “还要评估啊!我怕我通过不了。”  

  “怎么?”

  “我的眼睛,先天瞎,明摆的,不用说。你看我的腿。”喜平挽起裤子,亮出了左小腿。膝盖之下,脚面之上,乌黑乌黑的,像是一节烧黑的木头。  

  “静脉曲张,这么严重啊!”汪燕惊叫道。  

  “右腿也是。”喜平挽起了右裤腿。膝盖之下,脚面之上,紫黑的血管鼓胀着,像蚯蚓,一条一条,爬满了小腿。  

  “比左腿强一些,但也很严重!张哥,这,这是怎么……”  

  “我也闹不清,有人说怪我小时候在河里泡得时间长,我村挨沣河,下河淘沙子、淘籽石呢,一淘就是一天,连着好些天,冬天淘的时候多;还有人说怪我走路走得多,不敢再走了;还有人说是怪狗咬过,早先到户里收鸡蛋,时常遇狗,被咬过两回……”  

  “不管什么原因,您这样的腿,真是不能再多走路了。”  

  “没事儿,我吃药。这个面面药就是专治老烂腿的。人家大夫不要钱,说治好了让我给他宣传宣传就行。”  

  汪燕的眼睛湿润了。  

  “我一怕瞎眼评估不过去,二怕这老烂腿评估不过去,三怕,怕……”“还怕什么?”  

  “老想尿,却尿不下;尿下了,却尿不净;尿不净,尿的次数就多……”  

  “这是前列腺炎,我带您去医院,如果严重,做一个微创手术就好;不严重,我给您买药。”  

  “不,不,都怪我,刚开始卖鸡蛋,城市里不熟,不知道厕所在哪儿,老憋尿,可能憋出了这麻达;现在我少喝水,争取不尿……”  

  汪燕的眼泪滚落下来。  

  “我是给你实话实说,怕评估不过去……”  

  汪燕擦了眼泪,按住胸口,平静了一会儿,说道:“怪我没给您讲清楚,志愿捐献分为两种。一是器官,如眼角膜,如肝脏、肾脏;二是遗体。医学评估指的是器官,如果器官失去了移植价值,就不能实现捐献。遗体一般不存在这个问题。”  

  “噢,这下我放心了,我本来就是想捐献遗体,不留下啥啥儿,你接着讲。”  

  “第四,请将捐献意愿告知家人,获得家人的理解和支持。”  

  “现在不敢!我妈八十六了,转不过弯儿,千万不敢让她知道。我之所以请小晁办这个事,就因为小晁是市里人,不认得我马王街道一个人,不认得我屋一个亲戚。要是我马王街道的人知道了,我屋亲戚知道了,跟手榴弹炸响一样,我妈立马就知道了。”  

  “我理解。”

  “等我妈下世了,我给梅梅说。梅梅念下大学的人,懂道理,肯定理解我,支持我。”  

  “第五,如果捐献意愿发生改变,可以随时变更或撤销。”  

  “我不变更,不撤销。”  

  “您具备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全部知晓了上述的五点内容,是吗?”  

  “是,选村长我要投票哩,我是公民,具备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你说的我都明白,记下了。”  

  “好,张哥,您的脑筋特别灵光。下面,我们填写您的基本信息。”  

  “你问。”“姓名?”  

  “张喜平。弓长张的张,喜庆的喜,平均的平。”  

  “身份证号码?”  

  “61012119640728****。”  

  “电话号码?”  

  “158****2693。”  

  “电子邮箱?”  

  “啥?”  

  “不好意思。这个,这个您不用填。住址?”  

  “身份证上是西安市长安区马王镇马王村中心街中段44号,马王镇如今改成了马王街道办事处,归西咸新区管了。”  

  “噢,我没去过。”  

  “这些年变化大很,原来是农村,现在跟城市一个样!西安交大都搬来了,建起个智慧学镇,五千亩,不得了,里头住进去了四十多个全中国最灵的人……”  

  “全中国最灵的人?”  

  “国家把这些人叫院士。”  

  “噢,明白了,智慧学镇住进四十多位院士,搞科研呢!”  

  “沣西道路铺了一条又一条,高楼立起一座有一座,公园换了一个又一个。翱翔小镇。西部云谷,海绵城市,地铁通车,天然气入村……”  

  “沣西的事情您都知道啊!”  

  “我屋门口的事,咋能不知道?我侄儿领人干活,这些地方都干过:一见我就说个不停。时间不早了,咱赶紧把捐献的事说完。”  

  “基本信息填完了。您志愿捐献的是某一器官还是遗体?”  

  “刚不是说了么,遗体。”  

  “抱歉,这是表格里的问话。您同意上述所捐用于临床医疗、医学教学和科学研究吗?”  

  “同意,就是为这个啊。”  

  “张哥,志愿登记表填写完了,请您签名。”  

  “我不会写字。”  

  “弓长张的张,喜庆的喜,平均的平,您说的多在行啊。”  

  “我只会说,不会写,说也是记旁人说下的。”  

  “那您按指印吧”“按指印没麻达,你有印泥没?”  

  “有。”

  “按好了!”  

  “给您纸巾,擦一下手。今天是几号?”  

  “7月17号。”  

  “噢,从身份证上看,再过十一天,您过生日啊,我给您送蛋糕!”  

  “再过十一天是7月28日,不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是六月二十。这一天过六月会,轮我屋待客,亲戚都来呢。全屋人都说我命好,生在这一天,不缺好吃的。”  

  “您说的是农历?”  

  “就是。因为那天就有好吃的,我今辈子没专门过过生日。”  

  “六月会是啥会?”  

  “六月会就是六月会,还有十月会呢,都是古会,上千年传下来的,亲戚间走停走停。古会现在淡喽,有老人的屋里还过。也是,老早人各过各的日子,一年难得见几回,不像现在,刷视频天天见,时代变,人跟着变呢!”  

  “您,您怎么刷……”  

  “我咋刷?梅梅刷,女婿刷,两个外孙子也刷呢。小晁拍我的视频,我梅梅,我女婿,我两个外孙子,我屋亲戚,我马王街道好些人都刷出来了。”  

  “噢,我也刷到了,小晁拍的真好,您的吆喝声真好听。”  

  “小晁是心善,拍我还扫给我钱,说是手机上播放挣下的。”  

  “给您了多少钱?”  

  “六百元。你说,手机上播放能挣下这么多钱不?”  

  “能挣下,您刚才说时代变,手机视频就是电视变下的。张哥,下来我们谈实现您意愿的第二步。”  

  “也像广播的频率。你说。”  

  “对。简单来说,第二步就是打电话,在您离开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没麻达,我第一时间给你们打电话,哈哈哈……”  

  “张哥,您还会玩幽默啊。打电话越早越好……”  

  “你放心,只要我不是猛一下子死,觉得身子不美了,就让梅梅打电话。我把梅梅从空里抱来,梅梅把我送到空里去。她不打就不是我娃,下辈子再别见了。越早越好,我知道,兴许我身上的啥零件儿旁人还能用上……”  

  汪燕哭出了声。  

  “哭啥?又不是现在就要打电话。你说,还有啥?”  

  “没有啥了,打过电话,下来的工作就是我们的了,我们会……”  

  喜平站了起来,说道:“那是你们的事喽。时候差不多了,我去卖鸡蛋呀。”  

  汪燕也站起来,用纸巾沾掉眼泪,说道:“我想知道,您这样做为的是啥?”  

  喜平答道:“你刚刚儿不是念了么?为临床医学、医学教学和科学研究呀。”  

  汪燕—脸歉然,说道:“对不起,我的话没说好。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想到了捐献遗体。”  

  喜平面向了汪燕,摊开双手,脸色涨红起来,说道:“我只有这残残身子啊!远的不说,就说今儿个,一个研究生买了十个鸡蛋,给了一百元,人家娃为啥?还不是看我眼窝不方便,照顾我,为我好!西羊市的马骥面馆、老米家泡馍、甜食店、不知道名字的凉皮砂锅店,北院门的老孙家泡馍、陕西油泼面、安家炒菜、宝宝烤肉、老刘家biangbiang面、西北楼、老白家泡馍、一分利面馆,北广济街的老刘家泡馍,还有坊上成千上万的住家,人家在哪买不下鸡蛋?送上门的多的是!人家为啥买我张喜平的鸡蛋?还不是看我眼窝不方便,照顾我,为我好!612公交,302公交,多少年了,没要过我一分钱;612、302上的师傅,哪一个不给我帮忙?他们为啥?还不是看我眼窝不方便,照顾我,为我好!还有国家,给我发残疾人补贴,发低保,年年过年来我屋慰问,给米面油,给红包。三十多年了,算不清啊,多少人照顾我,为我好!人么,要知道好歹,要有来有往,人家对我好,我也要对人家好。国家对我好,我也得对国家好,你说是不是?”  

  汪燕深深点头道:“是!”  

  张喜平拍一把胸脯:“我拿啥对人家好?我没有拿得出手的浑全货,只有这残残身子,一满给!”  

  汪燕的眼泪又来了。  

  喜平歉然一笑,说道:“话多了,话多了。说这么多话,就是想让你成全我的心。你别难过,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嘛。”  

  汪燕惊讶道:“这话您都知道?”  

  喜平嘿嘿一笑,答道:“咋能不知道?广播上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您是想重于……”  

  “千万不敢说这话。广播上说,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  

  “您是想?”  

  “我不想比鸿毛还轻,风一吹,梅梅娃找不见了;不敢想比泰山重,咱眼窝不好,没做下为人民利益的事情;只想跟鸡蛋一样轻重,还能抱出鸡娃儿!”  

  节选自《光明行——盲人张喜平的一天》  

  (作家简介;许海涛,1969年生,陕西咸阳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短篇小说集《跑家:那些埋藏民间的收藏传奇》《藏家》,长篇小说《残缺的成全》等。其中《藏家》入选国家新闻出版署《2021年农家书屋重点出版物推荐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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