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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建军:在老矿,看夕阳的余晖洒遍整个山坡

文章来源:发表时间:2023-11-21

  这是一座已采掘多年的老矿,斑驳的围墙,坑洼的石板路,偎在崖下倒伏的杂草,以及一棵棵歪脖子老槐树,都似在彰显着它历经过一桩桩或是平淡,或是惊心动魄的往事。这里地处陕蒙交界,不似江南水乡那般柔情,有的只是肆虐的狂风,鬼斧神工切割出的一道道梁和一道道沟,以及遍地起风即舞的黄土和黑色金子般的煤。

  不知不觉间,我已在这里晃荡了好几年,亦已完成由初抵时的紧张、忐忑、甚或恐惧,到慢慢适应,最终融合的过程。

  乍一听感觉这里有多荒凉似的,其实也不尽然。公寓楼后面就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坡(在我们那儿,一般称之为塬),一条石板夹杂碎石的小路直通坡顶。雨后见晴时,沿着小路一路上到坡顶眺望,湛蓝的天空纯净如洗,一团团洁白的云朵慵懒地漂浮着,如茵的草地绿毡似地铺满了整个山坡,一直延伸到目之所及处。狂野的风从沟底卷带着泥土、草木的混合味道直涌鼻腔,顿时令人心旷神怡,一扫内心阴郁。

  山坡半腰处,有一片小小的松树林,长长的,疏疏散散,不过倒能引来一些鸟儿在此停歇驻留,也偶有松鼠、野鸡出没其间。有几次路过时,听见树梢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是松鼠胆子小,怕见人,我只遗憾地看到毛茸茸的一掠侧影。野鸡也见过,只是不是活的,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二次见到野鸡,很小的样子,应该也没多少肉。顺口一问,那人说是在松树林里用捕夹捉来的,我告诉他现在都不许捕捉野生动物了。

  矿不大,也就两三百工人,北方人居多,南方人一般适应不了这里的干燥的气候,也吃不了煤矿这碗苦饭。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上,或许只有粗犷彪悍的西北汉子才能站得住脚。工人们大多没有太高的学历,文盲倒是不少,且是大字不识一个的那种。刚来那会儿,许是我长得较为斯文,又或是之前没从事过重体力活,皮肤还算细腻,好几次就被挡在楼梯口,他们拿出手机,让我帮忙念微信群里发布的招工信息。我当时愣在原地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一脸不信,一直追问着:你不认识字?咋可能一个字都不认识?搞得气氛是相当的尴尬。但就是这些不识字的,每个月的薪资不比大城市的白领阶层们少。在煤矿,只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一年还真不少挣。

  井下的工作大致分为采煤、掘进、机电、通风、安全等几类,最辛苦的当属一线的采煤工和掘进工。记得第一次下井,防爆车慢悠悠地拉着整车人驶进昏暗潮湿的井下时,我的心已经开始揪起来了。跟在我外甥的后面,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两边皆是煤壁的狭窄的巷道里,时不时朝顶上瞅一眼,总担心那看似纤弱的铁网承受不了巨大的负压导致突然塌方,我甚至在脑海里构想过我被塌陷后的场景——两条腿被煤块压住动弹不了,背上也压着煤,张嘴一呼吸,全是混浊的煤尘……我外甥来了一句:一旦塌方,就没有活的!在井下,可以看到很多让人感叹不已却又司空见惯的画面:煤机司机蜷在低矮的架子下,手握遥控,一寸一寸慢慢向前挪动;超前支护的工人肩托百十斤的液压柱在逼仄的巷道里艰难地行走;支架工在煤尘飞扬的工作面眯着眼睛麻利地打着锚索……

  长达八小时的繁重劳作,期间如果什么都不吃,不仅体力撑不下来,胃也受不了。有的矿会安排一顿班中餐,面包,方便面,火腿肠等,有的则没有。方便携带的也基本是一些小零食,也有带馒头的。我当时见工人用黑乎乎的手从塑料袋里拿出白的发亮的馒头,直接就往嘴里塞,馒头上留有清晰的黑指印,还颇为惊讶,不过没多久,我也渐渐沾染上了这一“陋习”。

  这是和外面全然不同的世界,一切都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时我也在想,到底拥有怎样的智慧,才能把这些煤安全有序地运送出去,而执行者正是那些学历并不高的矿工们。

  在这个以黑色为基色的地下世界里,黑黝黝的煤层,看不见脚下路的狭长巷道,乌漆嘛黑的脸庞,分不清颜色的带着酸臭味道的工服……待得时间长了,内心不由得会变得抑郁或烦躁不安,而大多数的工人一干就是十年二十年。等“牛马般”劳作八个小时,下一班工人下来交接班后才可以离开这阴暗潮湿的工作地。

  我从不曾想到,有一天我会这么热爱阳光。从暗无天日的井下,到阳光明媚的井上,这巨大的反差更能使人无比地珍惜和热爱生活。在这枯燥乏味的日子里,哪怕只出现一点点的色彩,也会让我激动不已。

  我依旧会在闲暇时,一个人慢慢踱到后面的山坡上,看夕阳的余晖洒遍整个山坡,也欣赏雨后绚丽夺目的彩虹。

  风,一如既往的狂野地吹着,拂在脸颊上,仿佛已不再那么寒冷。

  作者简介:韩建军,西安临潼人,榆阳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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