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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金来:父亲的土地

文章来源:殷金来发表时间:2023-11-22

  雨从早晨开始,似乎一直不愿意停歇,并且越来越蛮横,涕泗滂沱。树叶承受着雨下落的力量,树以四十五度的倾斜弯下腰来,那姿势让我突然有些触动。这颗树极像多年前的父亲,顶着斗笠套着雨披拿着锄头在土地里排水的样子。那些树在雨的拉拽下一会儿偏东一会儿偏西,似乎立刻就要断裂。但又有一种倔强的力量支撑着它们立刻回到站立的姿态。

  这树以它的不屈和肆无忌惮的暴雨在进行着较量!

  我站在窗前,为眼前的树木担忧,为种植的菜地惦念操心。雨加速下坠,大地四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细缝,水从地下不断地冒出来,细细的水流逐渐的变得凶猛,露出它们的獠牙,把土地撕开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口子,留下千沟万壑的裂痕。村子里到处都是被雨冲积后蜂巢一样垒起来的土堆,千疮百痍的伤疤特别醒目和狰狞。这样的雨让我忐忑不安。

  那块地靠近南边的小树林,是一块洼地。雨量一大,不易排泄,容易造成积水,让庄稼面临着水涝之灾的危险。再加上风摇雨拉,又会减产几分。面对这场任性的雨,我的心被一块石头重重地压着。藤蔓类的植物和低矮瘦弱的树苗在这场雨里都软塌塌地匍匐下身子,变得憔悴萎蔫,比它们还精贵娇柔的蔬菜和庄稼也会被这顽劣的暴雨摧折。

  这段时期,庄稼正在茁壮成长的关键期。青苗在泥土的托举下,哔哔剥剥出叶开枝,青纱帐里蜂飞蝶舞虫吟鸟啼,土地正逐渐变得热闹起来。经过这场雨水,刚抬头的庄稼身子骨还没长硬,就会萎缩下去。玉米正在出喇叭的时候,受了风就会受损。我必须去看看自己的那一块土地,和它们一起共担风雨,抗击这场灾害。经历了这样一场强悍的雨,它们的半截身子一定都泡在水里,会被冷雨损害根须。积水的地方需要拉出畅通的沟渠,倒伏的玉米需要扶正,掉在地上的辣椒不捡拾会烂掉。当然,我还要将那些受到惊吓满坡逃跑的土豆装进口袋,给它们找到一个安心的地方。

  我在这块地里收获的不仅是劳动的乐趣,丰收的喜悦,更是对这块土地的依恋和感激。它不但比别的旱涝保收的地要多收几担,而且在最困难的时候,还能从集上换回白面。这块地原来是一块边角地,长出来的庄稼不但瘦,而且矮小干瘪。打我上小学起,就跟着父亲在这块地里学着经营,垒坎子、补土、窖肥。学着砌石坎,挖窝子,扎棚子。后来这块地越来越好,父亲不但在上面种各种各样的庄稼,更是给了它当家地一样的待遇。这块地的粮食颗粒饱满芽嘴光亮,父亲就把它们贮备做了种子,种在其他地里。我们家粮食的丰产就寄望于这块土地。这块土地在我心里就是父亲的另一只肩,另一只手,另一半的粮仓。

  经营这块土地,是我从父亲的手中接过的责任和义务,骄傲与荣光。每每坐在庄稼地里,闻着绿叶的气息,听着麦子分蘖的急迫不耐的哼哧,心里就觉得安稳和踏实。觉得自家的粮仓正在一点一点满仓,正在小山一样垒起高高的谷堆,我的每一下挥锄就特别来劲、满足和幸福,照料起它们就更加细心周密。为它们护土留肥,薅草除虫。

  这块土地于父亲而言是看得见的粮仓,与我则是受父亲荫庇的岁月。我在地里抬头和低头的每一个瞬间,都能在土坷和草丛里看见父亲劳作的影子。那些葱郁葳蕤的庄稼,就像父亲拿着锄头弯着腰一直劳作。我在土地里和庄稼互为枝叶,互为依靠,互为根系,互为绿荫,是对父亲的敬爱、劳动的尊重,对父亲慈爱勤劳的坚守。父亲把心血给了土地和庄稼,把时间埋进了土地,他已经是这块土地的一粒泥土。

  我决定走出这间小屋,去自己的菜地看看。我不知道自己的蔬菜和庄稼是否能挺过这场淘气得有点过火的大雨。

  这条通往菜地的路,在大雨的冲洗下,好多路段已经冲断,有的山坡已经被肆意横行的洪水抹去,有的被翻过来的沙石埋入地下。来来往往的很多行人费劲地寻找着被冲去的路的影子,或者退回去重新寻找一条路。但我依然能凭借熟悉的沟梁和路边的树木找到那条已经被冲毁的路。这条路是我早出晚归日升而出日落而归的地方,早已被我的脚踩出数千个时间的印痕。平时我带着这块土地的泥土和沙石在村子里进进出出,有时带着去集市,有时带着去城里。它们已经成为我鞋底的针线,和布纳在了一起。它们成为了我的一双脚,带着我上班挣钱养家糊口,带着我走回村庄,找到贮存在记忆里的那块土地的信息。

  菜园子里有豆角和辣椒,空心菜和大葱,还有玉米。它们正是成熟的青春期,需要我的爱抚和鼓励。走在泥泞不堪的路上,顶着伞,走在雨中。微冷的雨叮着我的脖子,让我不由自主地缩了肩。那些躲在小伞下的植物看我,会不会把我当作一株顶了叶伞的小树?不断地摇头,偷偷地讥笑。被冲刷的大地,到处都是小沟在裹挟着水流私奔。无数条水沟从地下潜伏走向外面,无数的暗流趁着浑浊从地下伸出手来顺手带走一株树苗一颗青菜,或者将它们连根拔起,裸露着根茎的庄稼惨不忍睹,摔得满地都是。它们展现出巨大的破坏力,山坡变成了水洼,石梁被沙土替代,幼树林从靠河的左边跑到了靠河的右边。

  它们横在我的面前,蛮横地抢夺着这个季节的成色。

  流失的土壤和养分,需要多少日子才能够恢复到原来的肥力。这冲走的是父亲大半辈子留给我的光阴,是父亲一季一季流进土地里的心血,是一个农人长年累月的打理和储蓄。这块地是我内心深处的惦念和感恩,是父亲时间叠加的馈赠。我从脚下的这块土地开始——开始明白土地,开始明白父亲的播种和产出。

  我看见了那块心爱的菜地,但令我惊讶的是,那些菜经过暴雨的冲击依然精神抖擞,带着生命的鲜绿和饱满。空心菜和豆角更加水灵嫩绿,辣椒翠绿,有的小嘴露出画眉子喙尖的绯红。连葱都顶着小巧的灯笼,像一身青衣白缎装扮的小生。玉米早已在喇叭口里观望,只要给一个契机,就能扬花传播。它们虽然偏偏欲倒,仍然努力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有几株蔬菜倒在地下被杂物缠着,但仍用力挣脱抬着头部向上望着。这只需要几锄头,稍微释放一下压力,就能让它们缓过劲来。

  父亲的这块土地,是能扛过这场雨灾的!父亲留下的这些庄稼,是担得起风雨的。父亲的精气神已经在这块土地生根发芽。

  这场雨,在电闪雷鸣里让生命有了更加丰富的意义,让我莫名地激动。

  在这场漫天大雨里,这些小小的卑微的植物加速度地成熟。我站在它们的身边,伸出手来,扶正了几蔸歪斜的庄稼,拔了几株深草,然后偎了偎土,献上我送给它们的祝福和亲吻。这是我对它们的敬意,是对父亲的敬意,是对这块土地的敬意。

  作家简介 

  殷金来,陕西紫阳人。作品散见于《文艺报》《延河》《中国青年作家报》《散文选刊(原创版)》《速读》《华夏散文》《渤海》《河南文学》《甘南日报》《辽沈晚报》《华商报》《西部散文选刊(原创版)》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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