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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林祥:乡间低头的谷子

文章来源:赵林祥发表时间:2023-11-24

  乡村的秋天,五谷成熟,瓜果飘香,到处一派丰收的景象。在众多的农作物中,我钟情于低头的谷子。

  每年割罢小麦,平整肥沃的大田种上玉米、高粱等秋粮后,父亲总要不失时机,在边边角角的零碎坡地里,挥舞着锄头播下几片谷子。吮吸着充裕的肥水,大田里的农作物纷纷冒出芽尖,沐浴着柔和的夏风拔节生长,一天一个模样儿,坡上的谷子地里却鲜见一株苗儿出土。父亲对此见怪不怪,整天忙着给玉米、高粱间苗拔草,压根儿懒得去坡地看一眼。及至一场适时的夏雨过后,憋足了劲儿的谷子,争先恐后齐刷刷破土而出,鹅黄色的叶芽儿裹着一圈茸毛,金黄莹亮,为荒凉的坡地,点缀出一片鲜嫩的生命新机。

  盛夏的日头毒辣辣照着大地,高温下的田野闷如蒸笼,娇贵的玉米之类作物,经不住烈日的暴晒,无一例外地拧扎起叶片,低下高傲的头颅。旱情就是命令,父亲天天提着铁锨抗旱保苗,一身汗水出出进进,挨田块给玉米、高粱浇水灌溉。坡地上的谷子似乎被父亲遗忘了,间了苗锄过一次草后,父亲再也懒得管护,任其在炎炎烈日下经受炙烤,自生自灭。

  乡谚曰:旱谷涝豆。不管高温如何肆虐,一旦发芽生根的谷子,就在贫瘠的坡地上兀自成长,于火辣辣的炎阳下,抽茎展叶,纤细的茎秆从紧裹着的叶鞘里挣脱而出,一节节执拗地向阳向上,不经意间就窜出半人高。哪怕是一场稍稍湿了地皮的雷阵雨,谷子就吸饱了水分,从顶部的叶芯吐出圆柱状的花穗,裹着密匝匝的谷芒,本能地向天而生。随着花穗的一节节脱颖出鞘,原本聚拢在一簇的芒刺纷纷向四周伸展,隐藏在其下的谷子花就急不可耐地开放了。那花成群结团地簇拥在一起,细小密实,层层叠叠,与叶茎几近一色,从花穗的最底部开始,渐次向上逐层绽放,人的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简短的花期过后,狗尾巴草一样细溜溜的穗子,奇迹般数倍的增粗膨大,就有无数圆溜溜莹亮亮的谷粒,挨挨挤挤探出了小脑袋。纤细的茎秆托举不起越来越重的谷穗,从顶尖开始,穗子慢慢地弯下来,粒籽天天增重,沉甸甸的谷穗就勾起脑袋越垂越低,越垂越低。山坡上千万棵低头的谷子,在秋风里晃动着频频点头,像鞠躬,似磕头,感恩大地的孕育成长,答谢农人的辛勤播种。

  “处暑收黍,白露收谷。”当成熟的谷子地里,呈现出一片耀目的金黄时,父亲就乐呵呵操着镰刀,带着全家人齐上阵,一把把割倒谷子,抱成团逐一打捆,肩挎手提胳膊夹,把一捆捆谷子连穗带秆运到打麦场上。母亲指教着我们菜刀砍,剪子铰,依次削下所有谷穗摊开晾晒,然后收拢成一堆,掀着碌碡碾,举起梿枷打,脱离出穗子上的谷粒,再由父亲一番挥锨扬场,一堆金灿灿的谷子就小山样出现在眼前。那些场边余下的谷秆,就是家畜过冬的上等饲料,粉碎后的谷糠还可以喂猪喂鸡,可以说谷子全身都是宝。

  谷子收获后,母亲把谷粒晒干,在石碾子上推着碌碡一番碾轧蜕掉谷壳,用簸箕簸干净,谷子就变成了可以食用的小米。想吃干的蒸小米饭,松软筋道有嚼头;想喝稀的熬小米粥,滑溜爽口香喷喷。谷子磨成粉后,可以烙饼子、蒸发糕、做窝头,那是农家秋冬两季百吃不厌的家常便饭,顶饱耐饥,营养丰富。花样众多的小米饭,丰盈了我童年、少年时代的清苦生活,留下至今挥之不去的浓浓乡味。

  喝小米粥是我们家数代人的传统。忙碌的秋收时节,母亲心急火燎地从地里赶回家,草草洗两把手,接着烧开一锅水,倒进去半碗小米,撒两把黄豆,铁勺搅动几下盖上锅板,灶膛里煨好火,任其自在地熬煮。也就个把时辰,母亲刚调好时令野菜,半锅黄澄澄稠糊糊的小米粥就熬好了,全家人围着小饭桌,吃一筷头绿色菜肴,喝一口金黄的小米粥,嚼着脆生生的豆子,菜香米香豆子香,那滋味儿醉了一屋子人。即就是全民倡导健康饮食的今天,被列为五谷之首的小米,含有丰富的粗纤维和谷物蛋白,营养均衡,容易消化,仍是老少皆宜四季不离的传统美食。

  乡间低头的谷子,不慕肥沃的良田,不择地域,不索肥水,不事张扬,用植物少见的躬身姿态磕拜土地,捧献出一季季金子般的果实,回报农家,滋养生命。一粒粒金色谷子,烙印着数千年黍文化的精髓和华夏民族艰苦奋斗、坚忍不拔的优秀品质。

  平凡的谷子,年年岁岁,吟唱着低微生命恒久的绝响!

  (作者简介:赵林祥,陕西岐山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家协会副主席,岐山县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理事长》《西安是个坳》等7部。)

原刊于《自强文苑》2023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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