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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仓作品专栏|墓园里的春天(1)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20-08-05

  一、人在转圈子时是失控的

  陈元像个疯子似的,骑着一辆电动车,绕着他们报社的大楼一圈圈地转着。

  陈元把马力拧到最大,把圈子转得飞快,像是一只失控的小蜜蜂。说到小蜜蜂,陈元的胸又郁闷了那么一些,因为来到上海已经十年了,在高楼大厦之中,陈元似乎从未发现过小蜜蜂。也许有小蜜蜂的存在,只不过他平时太忙,根本没有在乎这个小东西。若是陈元还在陕西老家塔尔坪的话,这个时候无论是槐树上还是瓜架里,应该到处都是嗡嗡的小蜜蜂了,陈元会把它们捂在一朵花里,一起采摘下来,关进一只瓶子,让它们昼夜地飞,昼夜地叫,直到把它们活活地累趴下了,或者是等到它们睡着了。有时候也被小蜜蜂给蜇一口,虽然疼痛无比,却能享受到另一种待遇——一旦被小蜜蜂蜇了,就会找来奶孩子的女人,掏出她们的大乳房,对着浮肿的脸蛋子,挤一点奶水,揉一揉。这是一个不错的偏方。陈元每次看到她们雪白的乳房,顶着自己鼻子的时候,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有效,反正他的疼痛立刻就会减轻一半。

  陈元转圈子的那天,是一个清早,是一个暮春时节的清早。按理说应该是个大晴天,起码天气预报是个大晴天,却遇见了二十年不遇的日全食,天空一下子就全黑掉了。早上天黑与晚上天黑是不一样的,晚上天黑会有路灯,会有霓虹,而早上天黑什么也没有,所以就乌漆抹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陈元一边转圈子,一边放声歌唱。陈元唱的到底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挺乱的,有“东方红,太阳升”,也有“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报社楼下人很多,大家都戴着一副太阳镜,仰头看着天空,欣赏着天文奇观。转到报社楼前的时候,陈元一不小心,一下子撞上了个人。

  这个人不开口的时候,陈元还以为自己闯祸了,所以赶紧跳下车,把他扶了起来,问他伤着哪里了没有。这个人拍了拍衣襟,然后对陈元说,你疯了吗?这是看日全食,又不是追日,用得着这样转来转去的吗?陈元一下子听出了,他是他们报社新来的胡总编。当陈元听出他是胡总编的时候,陈元一下子就不怕了,甚至更加疯了,觉得自己撞得太轻了,应该一下子把他给撞死才好。

  陈元说,我好好地工作,你凭什么开除了我?胡总编说,我没有开除你,我只是解聘了你。陈元说,这不是一样吗?不都是丢工作了吗?胡总编说,报社快要倒闭了,经营不下去了。接下来全都一样的,晚走不如早走,我这是关照你呢。

  陈元说,你够狠的呀,老子走就走了,竟然大楼都不让上了,这个应该是你交代保安的吧?胡总编说,这个还真不是我干的,我随时欢迎你回来喝茶聊天。反过来说,你已经走了,东西都搬走了,你上去干什么呢?陈元说,上去不干什么,除了几个花姑娘的大奶子,我也没有什么落在那里,老子就是想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最后一次看看窗外。

  胡总编挣脱了陈元,一屁股坐在了马路边,然后抽出一支烟,开始猛烈地吸了起来。胡总编说,小陈呀,这次我们对事不对人,凡是合同到期了,一律不再续签,这是上边的意思,我也很无奈的。你是从陕西那边来的,在上海无亲无故的,也没有一个依靠,没有工作吃饭怕也成问题了吧?还有房贷,我晓得你还有房贷,所以我私下里给你联系了几家单位,若是他们需要人的话会优先考虑你的。

  陈元有一丝丝感动,就把电动车熄了火,靠着胡总编坐了下来。胡总编说,有人给我汇报,说小陈你在大楼下边要出事了。我以为小陈你要跳楼了,赶到这里一看,你不就像小蜜蜂似的,转了几个圈子吗,这能出什么事呢。陈元说,不瞒胡总编,工作没有了,不像日全食这么简单,倒像天塌下来了,腰一下子都直不起来了,不仅仅是房贷,我看女朋友怕也是保不住了。

  胡总编说,谁让你找了个上海女人呢,你要是找个陕西老乡什么的,还有这个烦恼吗?

  陈元说,人家当初同意和我谈恋爱,就因为我是个记者,她家里房子漏水了,空调不制冷了,我帮人家打几个电话,什么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现在记者证都上交了,骨头一下子就软了。

  日全食结束了,那个被天狗吃掉的太阳,又慢慢地回到了天上。胡总编爬起身说,你转了多少圈子了?陈元说,哪记得呀,反正转了两个小时,奶奶的,头都转晕了,现在特别想回家睡觉去了。胡总编向报社大楼走去,要进大楼的时候他回头说,那就回家休息休息吧,若是有工作了告诉我一声,我去看看你。

  陈元说,对不起胡总编,让你没有看成日全食,二十年不遇呀。没有想到胡总编又转了回来,不晓得他是专门来熄灭烟头的,还是专门来和陈元说话的。他把烟头拧灭,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笑着对陈元说,日全食有什么好看的?说白了,就是它的光环被别人给挡住了,若是我想看的话,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一个巴掌,一片树叶子,或者是我一闭眼睛,不就是一次日全食吗?

  陈元抬头看了看有些耀眼的太阳,不晓得怎么回答他。当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楼阴影里的时候,陈元总有一种莫名奇妙的预感,随后陈元才发现这种预感是灵验的。

  二、死人的生意有奔头

  胡总编离开后,陈元又骑着电动车,绕着大楼转了最后一圈,这时候陈元已经不再是一只小蜜蜂了,而像是一只飞不快的有些迷茫的苍蝇。陈元一边回头看着二十一楼的那个淡蓝色的窗户,一边忧伤地离开了这家他工作了近十年的单位。

  陈元刚刚走出不到一公里的时候,就收到了胡总编发来的一个短信息,通知陈元第二天早上十点带上自己的简历,去一家杂志社参加面试,而且告诉陈元是他推荐的。面试地点在徐家汇的一座大厦里,这座大厦比起陈元他们报社气派多了,从楼上俯视下边的时候,还能看到一座天主教堂的尖顶。

  按说陈元早上八点就来到了徐家汇,但是他并没有立即上楼,依然骑着他的那辆电动车,漫无目的地绕着圈子。这里比不得原来的报社,这座大厦四周的街街巷巷,其实是不通的,转来转去刚刚转了一圈他就迷路了,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到点了。按照陈元原来掐算好的,不能早到也不能迟到,提前十分钟爬上电梯,提前五分钟来到了面试现场,这是最合适的节奏了。但是陈元最后还是迟到了半个小时。

  陈元说,我是胡总编介绍来的。

  前台的小姐说,你的简历呢?

  陈元说,什么简历?我从来不需要简历的,名字就是最好的简历。

  小姐说,那你们总编叫什么名字?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陈元说,我们胡总编叫胡中华,我的名字叫陈元。

  小姐说,胡中华没有听说过,陈元倒是晓得的,是哪个学校的校长吧?

  陈元说,什么校长不校长的,我是校长他爹。

  小姐很奇怪地看了看陈元,说我去通报一声,你在这里等着吧。

  面试是在一间会议室里进行的,会议室外边的走廊里放着一排椅子,椅子上已经坐满了前来应聘的人。他们都是清一色的小青年,因为正是大学毕业季,大家都在忙着找工作。几个小青年显得十分紧张,每次碰到有人出来,就上前问东问西,比如面试有什么内容呀,问了哪些问题呀,有几个面试官呀,帅不帅呀。有一个小男生,在不停地翻着资料,陈元上前瞄了一眼,发现是一本《新闻编辑学》的理论书;还有一个女孩掏出一面小镜子,在偷偷地打粉补妆。

  陈元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走廊里等着。但是百等也没有什么消息。中间有个小胖子面试官,也许是出来上厕所,陈元就跑上去说,你们是在招聘编辑吗?我是某某报社的,是胡总编推荐来的。对方看了看陈元说,哪个胡总编?我们不认识什么胡总编,你就在外边排队吧,大家都在外边排队呢。

  陈元不坐下来是有原因的。他多大了?已经是奔四的人了;他是什么人?是一个在新闻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记者,若不是受报纸大环境的影响,怎么也不会轮到他下岗的。他曾经去过很多学校,给新闻系的学生们上过课,讲自己的新闻理念和实践经验。在这帮子还未毕业的大学生中间,他隐隐约约记得,还有一个漂亮的应聘者曾经听过自己的课。如今让自己坐到这帮子小青年中间去,像是把一只大熊猫放在一群兔子里,那是多么格格不入,简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陈元心想,撇开自己的资历不说,单凭有胡总编推荐这一条,也不应该把他与这些小青年放在一个菜篮子里,任人挑三拣四的,这不等于羞辱了自己吗?

  想到这里,陈元有一些恼火。他一边下楼一边给胡总编打了一个电话。胡总编说,你面试得怎么样了?陈元说,面试个球,太气人了。胡总编说,他们把你给咔嚓掉了?陈元说,你推荐的时候是怎么跟人家说的?他们竟然把我跟一帮子乳臭未干的学生放在一起,在排队呢,这不是羞辱我嘛。

  胡总编说,小陈啊,应聘嘛,这不是很正常吗?你想人家怎么办呢?是不是想让人家照顾你一下,像对待那些病危的人一样,直接给你开个特殊通道?表面上看,好像是很伤自尊的事情,但是从深层次看,你这是不自信。你现在几岁了?快四十了吧?就你这股子牛脾气,你若是个老板的话,你喜欢用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是喜欢用一个自以为是的老男人?我建议你,就忍忍吧,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老实告诉你,我只是觉得你们都不容易,就让人事部门以报社的名义,帮你们这些被解聘的人分别投递了一份简历而已。

  胡总编说得太对了,自己凭什么这么牛呢?陈元下了电梯,一抬头就是那个有些历史的天主教堂,他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句“阿门”,尽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态,然后又折了回去。等待了一个小时左右,终于轮到了陈元。当他坐在会议室里的时候,透过那个玻璃窗户,更能清晰地看到天主教堂的那个双子尖顶,有成群的鸽子在上边飞舞着。但是陈元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回答面试官们提出的任何问题。

  有个面试官说,你怎么看待新媒体?你认为纸媒会死吗?陈元没有好气地说,这个还用问吗?!活字印刷术被发明出来后,那些竹简不就被淘汰了?!当另一个面试官问,若是你来了,你对办刊有什么新想法吗?陈元还是没好气地说,还能有什么新想法?你办杂志必须懂得读者最关心什么。现在人们最关心什么?最关心吃喝玩乐,多刊登点大酒店、夜总会、娱乐城的内容就行了。要告诉人家什么地方有特色小吃,什么地方可以喝酒泡吧,什么地方可以旅游交友,什么地方有歌舞厅和桑拿房,甚至告诉人家哪里有小姐。

  几个面试官很吃惊地说,你晓得我们杂志的名字叫什么吗?我们是《殡葬》杂志,殡葬是干什么的你明白吧?

  陈元来应聘之前,还真没有想过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杂志。他晓得有时装杂志,有健康杂志,有美食杂志,有新闻类杂志,还有文学类杂志,但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一份专门为死人服务的杂志。他一下子傻眼了,当他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对着门外喊叫“下一个”了。

  陈元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这家公司的名字叫长寿园,在上海你可以不晓得高档楼盘汤臣一品,但是绝对不能不晓得长寿园,因为大部分人去世后,都希望自己能够埋在那里。陈元骑着他的电动车,顺着这座威武而繁华的大厦又开始绕着圈子。这一次他没有再唱歌,不像一个疯子,而像一个傻子,不可思议地嘿嘿地笑着。徐家汇是什么地方?是上海四个城市副中心之一,是上海最繁华的商圈之一,在这里你不仅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还可以去赏花,看黑天鹅,看电影,看话剧,吃饭,泡妞,到天主教堂里去做弥撒。反正人生中的任何欲望在徐家汇这个地方,都是可以得到满足的。但是万万出乎陈元意料的,这里竟然还有一个殡葬公司,而且还办了一份正式的杂志叫《殡葬》。

  陈元是两天后接到这家公司的电话的。公司人事打电话通知陈元说,你被录取了。

  陈元意外地说,我被录取了?人事说,是呀,你被录取了。陈元说,不太可能吧,我顶撞了你们呀,怎么还录取我了呢?我到什么地方报到呢?人事说,你去青浦,具体地点我们会短消息发给你的。虽然是一家不太吉利的公司,但是陈元还是十分开心的,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在媒体工作,还是一名编辑记者,说不定还可以申请到牛逼哄哄的记者证。

  陈元给胡总编打了一个电话,但是电话一直没有接通。陈元只好给他发了一个短消息,报告自己被录取了,对此表示十分感谢。

  对于丢掉工作的事情,陈元最不敢面对的,还是自己的女朋友。一旦她家人发现他丢了工作,也许就是他与她分手的时候,所以被报社解聘的这些日子,他照样早晨八点起床,风风火火地在外边乱转着,装出一副在四处采访的样子。到周末的时候,当女朋友让他去家里的时候,他一会说,开两会了,自己忙着跑两会呀;一会说,外滩踩踏的事还没了呢,自己要跑现场呀。全给他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躲掉了。

  陈元给女朋友打了一个电话,表示今天晚上要去她家混饭。女朋友则说,光是混饭吗?没有别的了?陈元说,当然还有想你了呀,另外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陈元所说的好消息,不是别的,就是自己换工作了,从一家报社换到一家杂志社,照样是当编辑记者,可是每月的工资涨了几千块。

  陈元虽然还不晓得这家杂志社的工资到底是多少,但是他早有耳闻了,这个行业的工资肯定少不了,比外边会翻上一番的。死人的生意永远都比活人的生意有奔头。

  三、埋人的地方犹如高尔夫球场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陈元换了一身西装,打了领带,背着他那个专门为当记者而配的黑色皮包,就出门报到去了。

  陈元要报到的地点,不在徐家汇的那个大厦里,而是在青浦区外青松公路上,确切地说是在长寿园的墓地里。在不在徐家汇办公陈元是不在乎的,反而陈元觉得不在徐家汇更好,那里繁华倒是繁华一些,就是太吵闹了,而且停个车呀,吃个饭呀,逛个街呀,与郊区比起来生活成本肯定会高很多。而且公司有班车,会准时接送大家上下班,远一点就更加无所谓的了。

  当陈元按照短消息上的地址,终于找到外青松公路的时候,这个地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埋死人的地方,或者说死人根本就没有埋在这里,人们埋下去的仅仅是一把灰尘而已。一条宽阔的大马路边,种植着的行道树不是梧桐,也不是银杏,而是一棵棵樱花。正是暮春时节,虽然第一波樱花已经落了,但是第二波还在开放,落在地上的花瓣如霜如雪,开在空中的花朵如云如霞;顺着马路两旁,还立着各种各样的雕塑,有大象,有狮子,有各种生肖神兽,栩栩如生。等入了院子,更是绿树成荫,大片大片的草坪绿油油的,像是一个巨大的高尔夫球场。

  陈元很喜欢这个地方,他是吹着口哨走进院子的,他感觉自己不是来上班的,而是来打高尔夫球的。所以他有点后悔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了,而应该穿着一身运动装才好。这里的保安也很有型,个个长得很帅,当陈元从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们会啪地一声给陈元敬一个礼。陈元也啪地一声站定,滑稽地给人家回了一个礼。

  陈元被保安带到了办公楼,办公楼下边的大厅里,更是美如仙境一般,一个大大的池塘里,成群的红鲤鱼自由自在地游着。大厅的上空是透明玻璃的,还有一棵大树穿过房顶,茂盛地生长着。陈元随手拍了几张照片,用微信的方式发给了女朋友。女朋友果然问,你在打高尔夫球吗?陈元说,这是我的新单位呀,办公环境不错吧?女朋友又回复说,好漂亮呀,有空了你带我去玩吧。

  但是终究还是让陈元失望了,当他来到办公室三楼的时候,公司人事告诉他的准确消息是,他确实是被录取了,不过工作部门不在杂志社。陈元说,我应聘的是编辑记者,为什么不在杂志社呢?公司人事说,你投递的简历都在这里呀,难道你面试的时候他们没有告诉你,若是编辑记者没有被录取的话,我们是可以进行调剂的。陈元说,你们把我调剂到什么地方了?公司人事说,调剂到销售部门了呀。

  陈元说,销售部门是干什么的?是卖骨灰盒呢?还是卖棺材板?

  公司人事说,我们是墓园,又不是火葬场。我们销售的是墓地,同时也销售墓碑。陈元说,那怎么个销售法?公司人事说,你有没有买卖过房子?和买卖房子是一样的。不过房子是给活人住的,墓是给死人住的。陈元说,你家买过房子吗?你家买房子会与买墓地一样吗?

  公司人事并不生气,而是笑着说,你这是不了解我们这一行,说实话我们这个行业比房地产行业干净多了,也简单多了,卖房子还可以骗,还可以蒙,但是卖墓地都是一口价,很少有人会讨价还价的。

  在墓园里办一份杂志,当一名编辑记者,恐怖是恐怖了些,但是在就业形势如此不景气的时候,陈元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但是让自己去卖墓地,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自己这一关无所谓,女朋友这一关也好糊弄,几句花言巧语就蒙混过去了。但是女朋友的家人呢?哄个一天两天可以,哄个一年两年能行吗?而且一旦进入这个行业,你只能干到退休了,你想辞职另谋高就,一旦人家发现你曾经在墓园工作,而且是个卖墓的,那还有人敢要你吗?

  陈元不想再啰嗦了,于是扭头就走。这个墓园真的好大,大得让他一出门就迷路了,他像是一丝游魂一样,在小雨之中到处乱蹿。这时他才发现大片大片的草坪,并不是真正的草坪,而是一块块墓地,上边安放着一块块石碑,像一本本摊开的书似的,仅仅只有半平方米的样子,石碑上边雕刻着逝者的姓名及生卒年月,下边埋着的就是逝者的骨灰。

  陈元想问个路,但是四处一片空旷,放眼望去连个人影也没有,好不容易碰到了另外一个,她同样是在墓园里迷路的人。陈元想问她出口在什么地方,她则问陈元办公楼在什么地方。陈元说,你也是来上班的?她眼含着泪痕,告诉陈元说,自己是来买墓的,他父亲前不久去世了,马上就要清明了,她想把父亲安葬于此。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恐怕是刚刚失去父亲的原因,显得有些伤感和无助。陈元本来永远都不想再回到那个仙境一般的地方,但是他还是走在前边,给她带了路。她告诉陈元,自己姓姚。陈元则告诉她,自己叫陈元。女孩年纪不大,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人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净,一头长发。一路上,小姚告诉陈元,父亲不到六十岁就去世了,他生前十分怕冷,最喜欢的就是晒太阳。小姚问陈元,你晓得我为什么选择你们墓园了吧?陈元说,为什么呀?小姚说,我几乎看了所有的墓园,只有这个地方不像墓园,倒像是一个美丽的公园,是可以晒到阳光的,父亲虽然死了,我依然要让他晒到人间的阳光。

  小姚说话的时候,一颗颗眼泪又滚了出来。陈元发现小雨早就停了,太阳从云层里冒了出来,果然把整个墓园照耀得温暖了起来。

  公司人事看到陈元又回来了,而且身后带了一个女孩,于是笑着说,以为你走了呢,这么快就有客户了?陈元真想告诉她,他只是带个路而已,但是看到这个女孩如此依赖于自己,他就没有吱声了。他帮她填表,帮她付款,帮她书写墓碑上需要雕刻的文字。

  小姚问,你是新来的吧?陈元说,是啊,第一天。小姚说,我是你接待的第一个客户?陈元说,对呀,你是不是已经看出我的业务并不熟练?小姚说,没有啊,就觉得你很认真,工作时间长的人慢慢会厌烦的吧?不管怎么样,我要谢谢你,我代替我爸爸谢谢你。她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泪水又滚了下来。

  陈元说,你也别太伤心,其实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就跟有时候打电话出现故障一样,你父亲能听到你的声音,而你听不到他那边的声音。小姚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总觉得他在喊我,我听不见而已。小姚站在透明的玻璃窗前,看着窗外绿茵茵的草坪,轻轻地说,爸爸啊,我昨天晚上还梦见你了呢,你就坐在我的床边,还问我要不要喝水。

  公司人事递来一张《入职登记表》,对陈元说,我看你很适合这份工作。陈元说,我哪里适合了?公司人事说,你没有发现她来的时候是哭着的,而离开的时候已经是笑着的吗?

  目送着这个女孩离开之后,陈元本来打算也要离开的,但是当他站在透明的玻璃窗前,看到小姚不停地回过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的时候,陈元叹了口气,还是决定留了下来。他又有了一个预感,预感到自己若是呆在这里,或许与她之间将会发生一点什么。陈元明白,在春天的墓园里,除了那些死了的东西,应该还有一些活着的东西。

  四、大家都为生总得有人为了死

  陈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一个墓地的销售员,开始几天心里还是阴森森的,有着许多不甘心,心想自己一个大学生,一个老牌记者,一个奔四的大男人,怎么可以整天在死人堆里滚打呢。但是几天过去,正如公司人事所说的那样,这份工作是很干净的,而且是十分单纯的,天天接触的都是丧事,所以对人生也就看开了,什么记者证呀,什么风光呀,最后全得化成一把灰,全都显得无足轻重了。若是没有世俗的偏见,陈元甚至觉得这份工作相当不错,工资比外边要高很多,不用四处去拉业务,也不用与人斗心眼。人家既然来了,肯定家里死人了,而且无论是壁葬,是草坪葬,还是墓葬,都是明码标价的,讨价还价是对逝者的不尊重,各人的财力怎么样都是心中有数的,用不着你连哄带骗地给人推销,只需要带着人家去看看现场,一切都可以定下来了。

  陈元每天坐着公司班车,往返于青浦与市区之间,确切地说是往返于家与墓地之间,这样的日子过得安然自在。

  开始女朋友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还撒谎说,杂志社工作挺好的,比起报社清闲多了,不用风里来雨里去,每天喝喝茶看看书,很容易就混过去了。

  有一天,女朋友再缠着他,要去他的“高尔夫球场”的时候,陈元基本就说了真话,告诉女朋友单位不在市区,而是在青浦郊区的一片葡萄园,工作还是那家公司,但是已经换了部门,不在杂志社了,而是在销售部门了。

  女朋友就问,那就是说你现在不是记者了?陈元说,不是记者了。女朋友说,那你为什么要换部门?不是记者以后还怎么替我爸妈办事?陈元说,销售部门工资高,有钱了还怕办不成事情?女朋友就如实告诉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就问,如今每月拿多少呢?陈元说,一个月拿到手一万多块吧。她父母连他销售什么也没有问一声,看在钱的份上也就不再追究了。只要权与钱占上一样,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与朋友们聚会的时候,大家问他如今在什么地方发财,他就说是房地产公司。

  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上海迎来了春夏之交时的酷热。某一天中午,陈元独自一个人无所事事,就跑到墓园里随便转转。墓园很大,到底哪儿才是边沿,自己根本是不清楚的,而且到底埋了多少人,自己更是不清楚的。塔葬,亭葬,树葬,壁葬,草坪葬,所以这里的墓是根本无法数的。有时候看上去是一棵树,但它同时又是一个墓,有时候看上去是一座楼,但它同时又是好多人一起的墓。墓园埋了无数名人,像余纯顺、阮玲玉、汪道涵、乔冠华、章士钊、章含之等,当然大多数是无名之辈。

  陈元像是逛公园一般,逛着逛着就逛出无限的趣味来了。不说别的,单说说那些草坪上的石碑,样子像一本本书似的摊着,再看看内容也是让人回味无穷的。有单人墓碑,有三人墓碑,多数是双人墓碑;有孩子墓碑,有百岁老人墓碑,多数是殁于花甲之年的墓碑。陈元一个个地琢磨过去,就琢磨出无数的小故事来。比如每个墓碑上都有一个大头照,基本可以看出逝者的音容笑貌。这些照片肯定是此人一生中最漂亮的一张,或者是生前津津乐道的一张,所以照片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活到六七十岁了,却用了一张少女时代的照片。比如有一个单人墓碑,享年四十九岁,立碑之人是“妻”和“儿”,说明什么呢?说明妻子有再嫁的打算;再比如有个三人墓碑,中间是一个留山羊胡子的男人,两边各有一个女人,这又说明什么呢?说明这个男人先后娶过两个女人。

  陈元看着看着,就发现一个十分可怕的规律,大部分男人都是活不过女人的。这又说明什么呢?恐怕说明男人比女人遭受的磨难多,像自己这么卖命图什么呢?归根结底不就为了讨自己女朋友欢心吗?

  正当陈元黯然神伤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原来报社的工会主席老高打来的。

  陈元说,老高啊,有什么事情吗?老高说,你新工作怎么样了?陈元说,挺清静的呀。老高说,听胡总编说了,在那种地方真是委屈你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们这批骨干记者一走啊,整个报社就基本熄火了,已经几个月没有发工资了。

  陈元说,代我谢谢胡总编吧,我心里很生气,但是我不怪他。

  老高说,告诉你一个消息吧,胡总编去世了。

  陈元一时有些吃惊,急得在墓园里转起了圈子。陈元一急一恼一烦,都会不由自主地转圈子,只不过有时候圈子转得大一点,有时候圈子转得小一点。陈元连忙问,得什么急病了吗?老高说,本来是有抑郁症的,前段时间上边来人,要求报社立即清算关门,胡总编死活不愿意,说是近百号人,要吃饭,要养家,还有怀抱的新闻理想,报社这门一关,让他们怎么办?上边说,不关门可以,每天的亏损谁来负责?胡总编说,国家不能只考虑经济效益,还得考虑群众的死活。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胡总编就一句话,关门可以,关门之前先为他收尸。

  陈元说,最后呢?最后他怎么死的?

  老高说,跳楼死的,他办公室在二十三楼,硬生生从窗户跳下去了,上边非得说他抑郁症犯了,其实我们大家都明白,为了报社他是很忧郁,但根本厉害不到抑郁症的程度,他这是为了救大家才死的。

  陈元说,报社现在还关吗?

  老高说,不关了,暂时不关了,毕竟胡总编跳楼了,上边一下子怕了,怕再死几个人,就不得了了。胡总编跳楼的前一天晚上,他死活不让我下班,说是要开个会。等大家都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就问他,两个人开什么会呢?胡总编笑着说,不开会,你是工会主席,你要听我这个群众谈谈心。于是他搬出一箱子啤酒,两个人开始喝酒聊天,最后提到你的时候,他就哭了。他说对不起你,他说小陈你不容易,从陕西农村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容易,混个记者当当更不容易。他说小陈你看重的,其实不是记者证这些东西,看重的还是自己的理想,还是自己的事业,他说小陈你一辈子的理想与事业就是当一名好记者,但是人到中年了,在他的手中让你的理想和事业都破灭了。他说你好像有一份工作,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但是小陈你那是干什么的,是混在死人堆里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工作。老高哽咽着说,胡总编他喝醉了,喝醉的时候他说,若是有可能的话,他还想把你弄回来继续当记者。小陈你说说,你还想回来当记者吗?

  陈元也哭了,说如今他人呢?人在哪里?老高说,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在世时溜须拍马的人一长串,人死了身边就只有苍蝇了。你还记得那个姓贾的主任吧?胡总编上个厕所吧,他也要冲上去开门,开门还不算数,还哈着腰候在边上,等胡总编上完了,再跑过去帮忙冲水;他自己就是放个屁,也去给胡总编汇报一下,若是胡总编说你别放,他会把个臭屁硬生生地给憋回去,换成饱嗝给打出来的。就这么个人,胡总编跳楼的那天,大家喊人去收拾现场,他一下子就变脸了,指着楼下说,我才懒得去呢,干什么事情不好,为什么要自杀呀。

  陈元说,我早就提醒过,这个人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老高说,胡总编还是心软,死之前还提拔他做了个主任。胡总编的情况你可能还不清楚吧?他一心扑在事业上,这么大年纪了,其实还没有成家,父母又死得早,就是一个孤儿,别说给他操办后事了,现在在停尸间里放着,都放了一个星期了,连个去看望他的人都没有。

  陈元说,我得去看看胡总编。问一下,什么时候开追悼会?老高说,开追悼会?!谁给他开追悼会?!上边认定他这是自杀,患抑郁症自杀的。而社会上疯传的,是报社经营不善,欠了一屁股外债不说,还欠员工几个月的工资,把胡总编给活活地逼死了。所以上边能躲的都躲了。到目前为止,到底应该怎么办,什么时候埋,埋在哪里,谁出钱来埋,都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陈元说,那就不要说法了,你是单位的工会主席,我正好在墓园上班,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把胡总编给安葬了吧。

  陈元放下电话,立即赶往医院。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工会主席老高已经带着相关的证明文件,守候在医院的大门外了。陈元给胡总编办理完了手续,然后随着运尸车一起,赶到了火葬场。一切办得相当顺利,在太阳偏西的时候,一个堂堂的报社总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活人,一个为救下一家报社选择纵身一跳的大男人,就这样变成了一把火灰。

  陈元手捧着胡总编的骨灰盒,从火葬场走出来的时候,老高有些迷茫地问,下一步怎么办呢?陈元说,他真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老高说,我是工会的干部,就目前的档案看,肯定一个亲戚都没有。陈元说,也就是说没有人跟我们抢骨灰了?老高笑了笑说,如今人什么都抢,抢房子抢车子,唯独这骨灰是个一毛钱用处都没有的东西,恨不得撒到大海里去。

  陈元说,这就好办了,我们现在就去长寿园吧。

  老高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开始下沉了,已经接近黄昏时分。老高为难地说,能放在明天吗?陈元说,那今天晚上怎么办?它连个寄存的地方都没有啊,就老实告诉你吧,我是怕鬼的人,虽然与胡总编共事了几个月,但是对他一点不熟悉,现在捧着它已经瘆得慌了,若是再把这个骨灰抱回家过夜的话,恐怕我的小命都不保了。陈元说着,似乎一下明白过来,自己捧着的不是一个珠宝盒子,而是一个骨灰盒子,一个有些陌生的骨灰盒子。

  陈元说,你有什么事情吗?老高说,我家有个情况,你可能也不清楚,我老婆瘫痪在床,还等我回家给她烧饭呢,我不回家她怕就饿死了。正说着,老高家里打来了电话,催他赶紧回家去一趟,说是老婆大小便失禁了。老高无奈地说,你看这样行不?你找个地方把它寄存一夜,反正也没有人在乎它,我现在先回家照顾老婆,而且我们现在去长寿园,天已经黑了,人家已经下班了,恐怕已经无法落葬了。

  陈元觉得老高说得有些道理,于是说,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我们在长寿园碰面吧。老高匆匆忙忙地走了,陈元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在浑黄的夕阳下有些艰难地移动着。

  陈元十分感慨,老高在报社里,那是多光鲜、多儒雅的一个人,谁会想到他从报社回到家,还得给老婆端屎倒尿,这比起自己来说,恐怕要艰难得多了。自己除了在墓园工作,除了觉得无法面对女朋友一家之外,他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开始到墓园的时候内心是有些委屈,但是现在慢慢地已经想开了,人生中有生就有死,大家都为了生,总得有人为了死,谁会不死呢?只要会死,就有用得着他陈元的地方。

  五、好看的礼物原来是骨灰盒子

  陈元抱着一个骨灰盒,坐在火葬场大门外的公交车站里。

 

  天已经慢慢黑了,四处升起了迷离的灯火,公交车来来往往,人流上上下下,没有人注意陈元到底是个干什么的,更不晓得他手中抱着的是一个什么东西。有一个乘客不小心,把陈元手中的骨灰盒给撞翻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这个乘客连忙拾起来,又塞回给陈元。他与陈元并肩坐着等车,他看了看陈元,然后奇怪地问,你抱着的是什么东西?陈元说,是月饼。他说,是月饼吗?又不是中秋,还会有月饼吗?陈元说,不是马上清明了吗,清明也可以吃月饼。他说,呵,那是青团吧?现在的包装越来越讲究了,一个青团也弄得这么豪华,我还以为是骨灰盒呢。

  陈元笑了笑,然后半开玩笑地说,再豪华都是装东西的,也没有太大差别吧?

  陈元无聊而又心慌地坐着,他不晓得应该怎么办。抱着骨灰盒回自己家吗?若是回自己家的话,那肯定会被活活吓死的,稍微有个风吹草动的时候,他都睁着一双眼睛不敢入眠,何况如今抱着一个人的骨灰盒。一个人的骨灰盒是什么?就是一个人的尸体。白天还有老高陪着,如今他回家给老婆擦屁股去了,把陈元连同无边的夜色一起扔在了这里。

  那怎么办呢?真把这个骨灰盒扔在荒郊野外吗?虽然骨灰确实不值钱,比一把泥巴都不值钱,泥巴可以填到花盆里,骨灰能干什么呢?但是人家怎么晓得这是骨灰呢?就像刚才那个乘客一样,说不定人家会以为是什么宝贝。退一万步,确实被人家认出来是一盒骨灰,骨灰不值钱,但是这么好看的一个盒子还是值钱的。这个盒子就是自己花三百块买来的。一般人怕它,那些拾荒者可不怕,只要能卖钱,他们什么不敢捡?

  若是自己把胡总编的骨灰给弄丢了,恐怕也没有什么人追究自己,但是自己的良心呢?自己的义气呢?他急着来处理胡总编的后事,图的是什么?自己与他无亲无故,更谈不上有天大的恩情,仅凭着胡总编为了报社不关门,为一帮新闻人还能吃上这碗饭才这么拼命的。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得让胡总编入土为安才行,这是他陈元做人的基本原则,别看他平时像个疯子,又像个傻子,更像个愣头青,但是他做人的原则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关键的时候,陈元还是想起了女朋友,于是他给女朋友打了一个电话。女朋友说,你在哪里呢?陈元说,在公交车站呀。女朋友说,准备回家还是准备出去约会?陈元说,我想你了,你今天晚上加班吗?不加班就陪陪我行不?女朋友说,你今天怎么了?一下子有点抒情了,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陈元说,没有啊,工作一天太累了,就是想见见你。女朋友说,我看你不是想我了,是想我妈的红烧肉了,你赶紧过来吧,正好赶上开饭呢。

  陈元打完电话,发现公交车站离女朋友家并不远,仅仅隔着四站路的距离。陈元脱下一件外套,把手中的骨灰盒包了起来,然后爬上了一辆公交车。

  在女朋友家楼下的时候,陈元准备买几斤苹果。每次到女朋友家混饭,他都不会空手的。但是小区里的水果店关门了,他只能空着手上楼了。

  当他来到女朋友家门口,感觉带着一个骨灰盒是不妥的,别说晦气不晦气,若是被女朋友当成礼物,那可怎么办呢?于是他又下楼,顺着大楼转了几圈。开始想把骨灰盒藏在花丛中,但是花丛并不深,是藏不住的;后来想把骨灰盒藏在楼道的纸箱子里,但是纸箱子很容易被人给收走了。最后,陈元发现楼道电表房的门开着,于是他留下上衣自己披上,把骨灰盒藏在了电表房里了。平时大家不在家的时候,会把快递放在这里,所以是非常保险的。

  等陈元来到女朋友家,女朋友家已经开饭了,果然有陈元最爱吃的红烧肉。陈元也不客气,自己加了一双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一天都在忙着胡总编的事情,连口水也忘记喝了。

  准岳母说,吃饭不洗手吗?女朋友说,快去洗手吧。陈元就跑到厕所去洗了洗手。准岳父说,吃饭不喝汤吗?女朋友就说,快去给自己舀碗汤吧。陈元便又起身舀了一碗汤。在这个家里,女朋友全是听父母的,陈元又全是听女朋友的。吃完饭,陈元张罗着收拾碗筷,只要陈元在,女朋友家的碗筷就是陈元包了的。这并不能说明陈元的地位低,而是在上海,所有的女婿地位都是不高的。

  陈元刚刚收拾完碗筷,准岳母一边看电视,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好像西瓜上市了,也不晓得好吃不?女朋友就说,我们得买一个回来尝尝了。女朋友走到陈元身边,小声嘀咕,你怎么还不接翎子?今天你怎么空着手来了?陈元说,我想买点水果的,但是小区的水果店关门了。女朋友说,你不能跑远一点,这世上仅这一家吗?陈元说,我现在再下去看看吧。

  陈元趁机出门了,他一方面真想买个西瓜回来,讨一下准岳母的欢心,另一方面他是想出门看看,那个骨灰盒还在不在。自从带着个骨灰盒上路,他的心就一直是悬着的,感觉总有一个人跟在后边似的。

  陈元跑到楼道,发现电表房的门刚刚还是开着的,现在却突然给谁锁上了。锁上也就锁上了,这样更加安全了。陈元安心地出了小区,找了一家水果超市,买了一只刚上市的大西瓜,另外还买了几斤苹果,回到女朋友家把西瓜给切了。虽然是早熟的西瓜,还是相当不错的,准岳母吃得一时开心,便主动开口说,天已经晚了,小陈你就别回去了。女朋友说,那你就住我家吧。

  陈元就留宿在了女朋友家。虽然没有与女朋友同居一室,而且做了一夜的噩梦,前半夜梦见自己从原报社的楼顶掉下去了,后半夜梦见自己陷进了一个大坑之中,但是因为女朋友家里人多,这一夜还是相安无事的。

  天亮后,陈元匆匆地起了床,向着小区物业冲去。那个电表房应该是小区电工给锁上的,他必须到物业找到电工,才能把胡总编的骨灰盒给拿出来。

  物业说,我不认识你,为什么给你开门?陈元说,我开门就拿件快递,又不干别的。物业说,那不行,万一你偷电怎么办?陈元说,我偷电干什么?怎么个偷法?电表房天天都开着的,要偷电我早偷一百遍了。物业就喊回了电工。电工说,你是这个小区的吗?我怎么没有见过你,那里边的快递可不是随便能拿的。陈元说,我是你们小区的女婿,还没有过门呢。电工说,哪家的女婿?我得求证一下。

  陈元说,某某楼某某室的。电工说,这户人家啊,我是认识的,大年三十还给他家修过吊灯的。电工说着,就把电话打给了陈元的准岳父。电工说,这里有个光头,说是你家女婿,我打电话核实一下。准岳父说,呵呵,两个人正谈着呢,还没有结婚的,他是一家报社的记者,大清早的他找你们干什么呢?电工说,让我给开三楼电表房的门,说是拿个东西。

  准岳父一家觉得好奇,他们确实让陈元帮忙偷过电,但是被陈元一口回绝了,说是被抓住了会坐牢的,如今哪根筋出毛病了,一清早的,竟然明目张胆地找电工干什么?于是一家人顾不得梳洗,都涌到了三楼楼道里了。

  电工随着陈元,把电表房的门给打开了。准岳母说,这个黑色盒子是什么东西,蛮好看的嘛。女朋友就笑着问陈元,是不是你的快递,你是不是买什么礼物给我妈了?准岳父说,我以为你要干傻事呢,原来是个礼物呀。陈元不晓得如何回答,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女朋友挤到身边说,这么神秘干吗呀?于是一把接过那个骨灰盒,一下子掀开了。

  陈元挡也没有挡住。几个人挤在一起,朝着盒子里一看,除了铺着一片黄色的锦锻之外,什么也没有。确切地说,里边只有一把水泥,没有搅拌的水泥。准岳母问,这是啥货子啊?女朋友接口说,怎么就一把灰呀?准岳父说,是不是珍珠粉呀?陈元就支支吾吾,不晓得如何回答了。

  女朋友说,珍珠粉是白色的,而这是灰色的,倒是像一把虫草,你们见过虫草吧?虫草放得时间长了,就全部化成灰了。准岳母说,小陈啊,你是不是被哪个小瘪三给骗了?女朋友接口说,你是在淘宝上买的吗?可以七天无理由退货的。

  电工还没有走开,他也挤了进来,顺着这个盒子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疑惑地对大家说,我看不对头吧?这恐怕是个晦气的东西。准岳父说,看你这话说的,阿拉闺女男朋友送来的礼物,晦气在哪里了?电工说,你再看看吧,它像个什么?准岳父说,这么好看,不就是个珠宝盒子吗?电工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说,你们家没有死过人吧?我现在终于看明白了,这其实就是一个骨灰盒。

  准岳父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电工的衣领子,然后扭过头问陈元,小陈你说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个乡下人长长见识。女朋友接口问,你说说吧,你到底网购了什么礼物?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陈元急得脸红脖子粗,他一急照样是要转圈子的,于是围着其他几个人转了几圈,然后像一只泄气的轮胎似的说,它就是骨灰盒,还能是什么呢?!

  准岳父以为自己听错了,放开了电工,对着骨灰盒轻轻踢了一脚问,这是什么?你再说一遍到底是什么?陈元又回答,是骨灰盒呀。准岳父又踢了一脚问,盒子里边呢?陈元说,是骨灰呀。准岳母本来站在旁边,一边看热闹似的,一边抱着一个玻璃瓶子在喝牛奶,听到“骨灰”两个字,喝下去的牛奶一下子就喷出来了。

  准岳父说,你在上海没有一个亲人,你要这个东西干什么?是不是你当记者得罪什么人了,有人寄这个东西和你恶作剧?

  陈元说,没有啊,是我从火葬场买的,我们的胡总编死了,我得把他给埋了。

  准岳父说,你是胡总编的儿子还是孙子?用得着你来埋他吗?

  陈元说,我不是他儿子孙子,现在也不是他的下属了,我早就被他给炒鱿鱼了。

  女朋友说,你不还是记者吗?陈元说,我就实话实说吧,我现在不在报社,也不在杂志社,我目前的工作在长寿园,我的身份是一个销售员。电工听了,一边走一边嘿嘿地笑着说,什么销售员不销售员的,就是一个卖墓地的,明白点说就是埋死人的。

  准岳母已经回房间,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女朋友也不敢久留,紧随着她妈回家了。准岳父没有走,但是开始蹲在地上,哇哇地呕吐了起来。陈元上前扶了一把,问叔叔你怎么了?准岳父朝着地上吐了一口,说谁是你叔叔了?你叔叔在那个盒子里呢!你还不赶快给我滚!

  陈元不紧不慢,脱了自己的外衣,把那个骨灰盒给包了,然后像一个包袱一样,斜挎在肩膀上,顺着台阶下楼而去。陈元下楼后,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围着女朋友家的这座楼,整整绕了十三圈,他一边绕一边朝楼上看,他看见有人在阳台上浇花,但是浇花的人似乎并没有看见他在转圈子。

(文章未完,见作品阅读-小说:陈仓作品专栏|墓园里的春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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