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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与错的区间,爱在歌唱-----读胡赛尼《群山回唱》(雍小英)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16-12-31

  《群山回唱》是胡赛尼2013年出版的个人第三部长篇小说,评论界普遍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一部小说。以阿富汗社会背景为底色,以家庭为轴心,辐射至亲人、朋友、邻里等人物的悲欢离合为主题,跨越60年时光谱就一首伦理亲情之歌。小说人物活动范围由阿富汗喀布尔延伸到伊朗、希腊、巴基斯坦乃至法国、美国。广阔的人物活动背景,丰富庞杂的人物经历带给读者新奇的体验和内心真挚的感动。在复杂的故事变奏中,天涯之遥和时光之河由爱的主旋律浓缩成一团温暖的火焰。同胞兄妹帕丽和哥哥阿卡杜拉亲密无间,帕丽三岁时,因为家庭极度困难,通过舅舅纳比撮合卖给喀布尔富人之家,五岁时随养母移居法国。一对兄妹分离五十多年,六十岁时才和曾经流亡巴基斯坦之后定居美国开阿富汗餐馆的哥哥重逢,年逾古稀的哥哥因为老年病不认识这个让他思念了一辈子的妹妹。故事就以他们两个人为主线,蔓生出养母一家和主仆、朋友、邻里之间各个人物的不同故事。

  悲情故事奠定“爱”的基调

  以帕丽之父讲故事《魔王的城堡》开头,隐射人物归向和父亲心思,凸显人物内心的矛盾冲突。小说第一章就以强大的魔力深深吸引读者。家住乡下穷苦农村的父亲萨布尔带着帕丽兄妹靠一头驴子长途跋涉经过破败的村落、荒凉的沙漠千里迢迢赶往喀布尔,孩子只知道父亲带他们去探望在富人家做厨师兼司机的舅舅,去见大世面,却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帕丽与家庭的永生别离。一路上风餐露宿,在荒无人烟的的沙漠里漫天星斗之下,父亲给他们讲故事:一个干旱的村庄住着贫穷勤劳的人家,村外遥远的山顶城堡上有一个魔王专抓小孩吃,每家必须交出一个孩子由魔王装进口袋带到穿越沙漠遥远的山顶魔王城堡去。如果哪家不给孩子,全家的孩子都会被吃掉。一个父亲养育三男两女,一个也舍不得,无奈之下通过抓阄的方式,小儿子被抓走了。父亲因为思念儿子变得呆呆傻傻极度自责,还遭到了村人的指责和漠视。后来父亲孤注一掷带着一把刀历经艰辛找到了魔王城堡要杀死魔王救回儿子。高大威猛的魔王被瘦弱疲倦衣衫褴褛的父亲的勇气和毅力征服,不但没弄死父亲,还让他隔着玻璃看到了被抓的孩子们幸福生活的场景。那里像世外桃源,孩子们无忧无虑快乐成长,远比生活在家乡贫穷的村子里饿死冻死强过百倍。父亲忍疼割爱最终没带儿子回村子,后来郁郁寡欢思念成疾孤独终老。

  怎样爱更合适?爱的两难,爱的矛盾在这个故事里一览无余。

  先说父母之间的亲情之爱。村落的寒冷、干旱、荒凉和极度贫穷,魔王城堡的繁花似锦丰衣足食和无忧无虑,形成一组鲜明的对比。贫穷落后的村子就是阿富汗,魔王的城堡就是美国,孩子在魔王城堡里就是生活在文明现代的城市。作家构思的巧妙在于:通过小说人物讲故事把后来小说事件发生的地点环境直接摆出来,并暗示下文故事的走向。而且把一个虽然贫穷,但是朴实勤劳有着对子女深沉之爱的父亲形象呈现出来。他勤劳善良深爱子女,可是生活的窘迫他没法让孩子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在四十年代的阿富汗农村,贫穷饥饿困扰着人民,就是现在这种问题依然存在于不同国家的偏远地区。为了维系一家人的生活,卖掉孩子保全剩余的孩子是唯一的出路:“只能靠她了。我很抱歉,阿卜杜拉。非她不可......砍下一根指头,才能把手保住。”哥哥难以承受妹妹被送人的痛苦,继母只好这样安慰他。故事中敢于和魔王斗争的父亲其实就是帕丽的父亲,作家以故事中父亲的行为暗示帕丽父亲,既是对孩子苍白的解释,也算是一种良心的忏悔和赎罪。父亲悲苦的心境难以释怀,孩子小还不懂,他只能用故事告诉他们,而不管他们是不是将来能够理解。

  作家胡赛尼出生于阿富汗,15岁时随父母定居美国,38岁时以母国历史或现状为素材创作小说《追风筝的人》,由此取得巨大成功。他时刻怀着一颗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有着对本民族灾难的逃离和落后的不满,一方面又不忍心它的支离破碎,同时还报有强国富民安居乐业的希望。可以说他的创作是怀有一定负罪感的,忏悔和赎罪始终隐藏在他的小说中,《追风筝的人》就是这种思想的集中体现。阿富汗的守旧,教派之间的不相容,城乡之间的贫富悬殊,首都喀布尔的混乱浮躁和人们的自负,在他的小说中并没有回避。但是仅只这些他似乎与心不忍,他相信在战乱之后,在各国的援助之下,勤劳友爱的阿富汗人民会崛起。《群山回唱》第二章第五节父子三人来到舅舅打工的富人家里,女主人帕丽的养母妮拉·瓦赫达提夫人对父亲说:

  “喀布尔其实就像一个岛。有人说它在不断进步,这话也许不错。我看这么说确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它也和我们国家的其余部分失去了联系。”......“我衷心拥护这座城市一切进步的议题。真主知道,我们的国家会从中获益。不过有的时候呢,以我之见,喀布尔有点儿过于自得其乐了。我可以肯定地说,这座城市沾染了自负。”小说中人物对阿富汗首都的评价就是作者的看法。作家看到了阿富汗的不足也希望它进步。他没有鲁迅式的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有的只是温情和悲悯,希望和叹息。

  三段插曲诠释爱无疆界

  爱,离不开忏悔和赎罪。对与错之间没有绝对的标杆,或许错误的举动恰恰是缘于爱。妹妹妒忌姐姐长得漂亮,能得到自己心仪男人的青睐,一念之间酿成大错,而后追悔莫及,负罪累累。怎么办呢?胡塞尼在一个小插曲中给出了答案。

  帕丽出生后母亲大出血死去,父亲萨布尔是个卖苦力的老实人,他无力拉扯两个年幼的孩子,就给孩子们娶了个继母帕尔瓦娜。帕尔瓦娜有个孪生姐姐马苏玛,从小姐姐就深得家人及邻居喜爱,并传言会嫁给自己暗恋的萨布尔。帕尔瓦娜十分嫉妒姐姐,13岁时一次玩耍的机会巧施心计把姐姐推下树枝摔成瘫痪。帕尔瓦娜从此则受到罪恶感的折磨,开始照顾马苏玛的生活,照顾她饮食起居陪她玩耍,再脏再累都毫无怨言。姐姐不愿妹妹那样辛苦,最终说服帕尔瓦娜,把自己抛弃在荒野中自生自灭。随后帕尔瓦娜嫁给了丧妻的萨布尔。

  作为一个继母,帕尔瓦娜对待孩子没有外心,她勤劳善良恪守一个母亲一个家庭主妇的责任和义务。对待幼年时犯的错误,她不逃避,而是事无巨细尽最大可能让姐姐生活的舒服一些,忏悔和救赎在帕尔瓦娜的身上得以阐述。姐姐的爱是广博明智的,她以德报怨,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妹妹的人生,这是一种至亲至爱的自我牺牲。作家在主线故事中插入这一笔,无疑使得小说更具人性化和生活味儿,似乎是在提醒我们:亲人之间血脉相连,犯错是难免,懂得以行动赎罪才是化解仇怨的出路。

  人性是复杂的,但是善良温情的一面总是潜藏在我们的意识里,不过有的人表现的明显,而有些人在粗粝的生活中渐渐被掩盖,作家在书中大量表现的是前者。苏联入侵阿富汗,塔利班的恐怖行动,军阀的趁火打劫,阿富汗民不聊生混乱不堪。国际援助势力相继住进阿富汗提供医疗等服务。希腊整形外科医生马科斯来到阿富汗帮助当地儿童,住进了帕丽养父母家并与纳比相识。马科斯和母亲一样善良有爱,母亲的好友演员之女被狗咬毁了容,母亲以演出为借口把毁容的女儿交给马科斯之母。马科斯从小和他玩耍,并由此成了一位整容医生。被毁容的女孩在马科斯母亲的抚养下成家立业成了一位电器修理工。

  这个插曲在小说中同样阐述的是爱无疆界,朋友之情深化成一种责任和担待,这种毫无血缘关系真诚无私的爱成全了一个被生母抛弃的残疾孩子,让她的生命不因身体缺陷而黯淡。

  同样诠释这种爱的是帕丽的养母-----以诗中大胆展示性,突破阿富汗封建保守思想,为妇女享受公平而战斗的漂亮夫人妮拉·瓦赫达提。她风情万端生活随心所欲,不受阿富汗对妇女清规戒律的限制,因为子宫切除不能生育嫁给喀布尔富商瓦赫达提,他们没有感情可言。通过仆人纳比介绍买来帕丽之后,便以帕丽为重安排全部生活日程,为了帕丽受到更好的教育而移居巴黎。一个出入风月场的美丽女人,对待没有亲缘关系的女儿同样倾其所有。

  这三段故事在小说中不占有多少分量,但是格外动人。胡赛尼用细腻的笔调刻画孪生姐妹受到的不对等待遇,以及后来妹妹对过失的尽力弥补,让读者感受到这事儿就像在身边发生过,惊心动魄扣人心弦。而三岁的帕丽到了新家之后,妮拉夫妻由原先的彼此冷漠无话可说变得和睦,三口之家的天伦之乐被纳比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也成了幼小的帕丽恒久回忆的画面,你很难说被卖出去的帕丽是不幸的。

  纳比的坚守和责任

  由一个人物拨转整个故事,不是主人公,却无处不在。他好像是游走在故事中,并坚守在故事开始的地方等你回来,他就是胡赛尼塑造的仆人纳比。纳比是帕丽继母的哥哥,他厨艺高明驾驶技术娴熟,十几岁就在喀布尔打工,20岁左右做了瓦赫达提的私家厨师兼司机。他见证了这个喀布尔富商的生活点滴,并为他养老送终,守家守业。国难时期当那些游历国外或者为非作歹的人在本土大发战争财的时候,他却把遗传来的大院免费提供给国际救援医疗队居住。他就是作者谴责那些虚假的慈善家有力的参照。这一点和彼时阿富汗的历史现状应该是吻合的----战时离开,战争结束时回来要产业,还美其名曰缅怀逝者,故土难舍。而他们一旦到过外国就给全身上下镀了一层金,在这个伤痕累累的土地上享有特权,被人刮目和仰视。施舍一点财物给穷人,从喀布尔收回去的却是巨额财产。

  这一点和我们的现实别无二致,多少人在国内不学无术平平庸庸,因为有钱就可以到国外去走一遭,不管是否学到本事,回来后就是海龟,趾高气扬可以受到特殊照顾享用特权。

  话题回到纳比,四十几年的仆人生活造就了他义不容辞的责任感和深入血脉的良善。他一直在忏悔----因为爱慕女主人妮拉而促成姐夫把女儿帕丽卖给她。感觉生命将止的时刻,给远在巴黎五十几年没任何讯息的帕丽写信告知她身世,并把这座宅院继承给她。这封信他当然没法直接交给帕丽,而是通过居住在这里的整形外科医生马科斯转交。在此之前,他悉心照顾男主人中风下肢瘫痪的瓦赫达提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作者在这里让人物关系复杂了些,男主人爱恋着纳比,但从未表达,他甚至连话都不多和纳比说。作者对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有埋伏,只是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并不在意。我们会被惯式蒙蔽---主仆之间是森严的等级。男主人一天到晚主要工作就是画画,除了必要的外出和聚会,他都待在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作画,可是他到底画了些什么纳比从未见过。妮拉带五岁的帕丽移居法国,临走的时候和纳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原来是你呀。纳比和读者一样都以为是一句闲话而忽略不计。直到男主人病重,纳比给他整理房间翻出柜子里一大叠画才恍然大悟:所有的画都是不同时段干不同的活的纳比。真相明白后纳比想离开,他们之间说了几句悄悄话,作者没有明说,但是男主人临死前,纳比亲吻了他,而后他安然闭眼。由此就可以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可以亲密但不会越级,他死前纳比只要吻吻他 ,他就可以无遗憾了。作家给这段人物关系以美好的结局,让人心安,更增添了主仆的人格魅力。富商知恩图报,仆人不负厚爱,他们共同完成人性的至善至美。

  小说表现的主题是“爱”,胡赛尼的高明还在于:他用十三世纪波兰伊斯兰教派分支苏丹派诗人鲁米的诗贯穿情感,并穿插以访谈文学的式样来构建主线之内不好表述的枝干。开头主角的分离和结尾主角的重逢相呼应,也是小说的一大亮点。

  “荷露虽美不是珠”。小说分九章来写,一些章节可以独立成文,但也造就了小说的一个缺点:断层现象明显,好像就是为了交代完整一个故事。在主干之外,插入相关人物时没有足够的铺垫或者串联。尤其是中间忽然插入了某某杂志的采访,读者会犯晕乎了:是编者搞错了还是小说本身如此?最主要的是在刻画兄妹两情感方面力度不够,有些不合常理。3岁的女孩和10岁左右的哥哥,他们在失去母亲的三年里相依为命,之后颠沛流离从阿富汗到美国开餐馆,这中间得有多少磨难和波折,哥哥怎么会在此后的50几年里那样思念妹妹。相比小说的主角,非主角舅舅纳比才是刻画最完美,最有血有肉的,最真实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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