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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告白:从心理学看《红雪莲》(王 进)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18-02-05

  人的精神(心理)也和躯体一样,难免会出现各种问题,绝对健康或完全正常的人是很难找到的,只有问题的严重程度不同而已。

  社会-文化因素是心理异常的重要成因,社会客观环境的一切因素对正常和异常心理都有巨大影响。生理学因素只决定心理现象的发生和存在,而社会-文化因素则决定着心理现象的发生、发展和变化方向。正是社会-文化因素的复杂和丰富,决定了人的心理现象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当社会文化环境发生变化,而人所固有的人格及其内在的心理品质与行为方式不能做出相应的适应性改变,或者社会文化环境发生的变化过于迅速、频繁、强烈,超出了人(个体)所能适应的能力范围,这时人就不可避免地出现对社会文化关系失调或适应困难,由此就可能导致心理异常,严重时可形成精神疾病。

  作家杜文娟的长篇小说《红雪莲》写的是雪域六十年两代人的援藏故事,涉及众多人物。老白秦姨是五十年代进藏的;柳渡江是六十年代怀抱理想从北京援藏来到藏北小县城的,后来因孤独等原因又逃到了秦巴山区,并在途中收养了藏族孤儿柳巴松;二十多年后南宫羽李青林不甘于人生平淡,从秦巴山区南下后又来到西藏,最后来到当年柳渡江援藏的地方,与前辈柳渡江完成故事交集。小说展示了解放军横渡长江战斗场面的激烈,首都北京“文革”的疯狂,中国南方某地改革开放初期人们思想的焦躁不安,雪域藏族同胞的宽厚与开朗,不同时代不同社会文化对人的精神和心理造成的巨大冲击。

疯狂后的归来

  ……恰在这时,一只小船从上游悠然而来,母亲望了一眼轻盈小船和蹁跹水鸥,顺便就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和小保育员。儿子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哭声突兀攀升。保育员以为母亲知道儿子饿了,就往母亲跟前凑,想请这位英雄解开腰上的皮带,掀起衣襟给儿子喂一口奶水。母亲抓着自己的军帽,一挥手就碰到了儿子的小肩膀。儿子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嘴里含着手指,忘记了吮吸,恬静得如同一团江雾。母亲看见了这团雾气,但没有看见保育员的眼神,眼神里饱含祈求和焦急。母亲轻轻挥了一下手,就把保育员和儿子挥到视线以外了。……十多年以后,柳渡江乘渡轮过长江北上读大学的时候,想起襁褓中的自己在江风浩荡中奄奄一息,心脏就剧烈跳动……

  婴幼儿最渴望的是母乳,母爱,她是他的第一个情人,这就是伊谛普斯情结。儿童在记忆的潜伏期之前选择爱的对象的时候,他的伊谛普斯情结就是要独占母亲,他坦直地表示自己的情感,此种情感后来永远存在于潜意识中。

  而此时的母亲对儿子视而不见,粗暴地拒绝婴儿的渴求,这在柳渡江伊谛普斯情结中留下了阴影,为以后的妄想狂症种下了“根”。情结是潜意识和意识的思想情感,和欲望共同存在心灵之中。

  ……在柳渡江的记忆里,很少有肌肤之亲的经历,父母之间的称呼是柳政委和小鬼,作为儿子他很少投入柳政委和小鬼的怀抱,全家人就像沙地白杨,岸边水杉,彼此听见对方沙沙作响却相互独立,永不相依,偶尔全家人坐在一起说事,也像召开政治局会议……

  “文革”中柳渡江的父亲被限制人身自由,母亲也不敢在人前大声说话,邻里之间不再串门,父亲以前的警卫员见了他们都快步走开不敢打招呼,一起玩大的发小从前吹着口哨前呼后拥勾肩搭背现在也不敢见面。最令他不能接受的是,父亲佝偻委顿的身影,魑魅魍魉,影影绰绰,仿佛阴曹地府半死不活的小鬼,这怎么是自己的父亲呢?

  他迷茫,犹豫,怎么办?

  他想参加某造反派,他见到了学生“领袖”,决定与家庭断绝关系。学长说:“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mao主席亲,向mao主席敬献忠心可以牺牲一切,生为mao主席而生,死为mao主席而死,宁可前进一步死,不可后退半步生。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

  柳渡江热血沸腾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楼卫东,为说到做到,又写了一封与父母脱离关系的信,尤其要命的是将绝交信——还有弟妹们的回信一起变成大字报张贴出来——柳渡江的态度是决绝的,立场是坚定的,是丝毫不留后路的。他当上了典型模范,被佩戴大红花。“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mao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

  就这样他完成了第一次蜕变,由柳渡江变成楼卫东,也由此完成了楼卫东新的人生价值观的确立,“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 革命到底!伊谛普斯情结促使他与父母毫不留情地决绝。

  接下来楼卫东为实现革命理想要求到祖国最需要最艰苦的地方工作,去践行“历史赋予的革命使命”。在拉萨自治区某部门一位妇女热情挽留他说,西藏是祖国最艰苦的地方,楼卫东坚持到西藏最艰苦的地方去。

  在布达拉宫脚下楼卫东看到了拉萨人脸上的表情是坦然的、平和的、愉悦的,与首都大学校园里的剑拔弩张大相径庭。在拉萨的老白建议楼卫东要常戴帽子,这里许多人戴着暗色宽沿氆氇帽子。

  离开拉萨向阿里出发,因进入藏北大雪封堵道路不通不得不返回拉萨,重新原路返回经柳园从新疆叶城翻过喀喇昆仑山进入阿里,在界山达坂楼卫东认识了河北大胡子,大胡子父亲就是解放初期翻过喀喇昆仑解放阿里的先遣连军人,他是来寻找父亲遗骸的。

  在几间土坯房前楼卫东和初识的老白走进低矮简陋的小屋,老白为楼卫东泡了一杯雪莲花茶,指着不远处的雪山说,这就是唐古拉山……巨大的信息量使楼卫东微醺摇摇,悦然迷离吟唱的冲动起来:一个美丽圣洁的地方/蓝蓝的天上雄鹰翱翔/牛羊悠悠雪莲花绽放/这是自由幸福的天堂。随之老白也附和起来:多少次我问我自己/为何我降生于世长大成人/为何云层流动天空下雨/在这世上别为自己期盼什么/我想飞上云际但没有翅膀/那遥远的星光深深地吸引着我/但要接触那星星却如此艰难。

  楼卫东终于到达阿里地区狮泉河镇,拒绝地区人员挽留,坚持要到阿里最艰苦的地方,最后他来到了地区最北部位于羌塘高原的一个小县城,县领导说这里就是最艰苦的地方了,更艰苦的地方就是无人区了。楼卫东被安排到县小学教一群孩童汉语和科普知识。几间土房子就是县医院,从窗口眺望远方,望也望不到头,更远的地方,是更为辽阔的荒原。

  楼卫东彻底地践行了“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mao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

  从小到大,柳渡江很少主动拉拽父母的手,父母对他们兄妹也很少搂抱亲昵,他也没有看见父母之间的亲密言行,母亲称呼父亲永远是柳政委,父亲叫母亲总是小鬼。这次楼卫东离家来到雪域也无牵无挂。

  楼卫东的到来,喜得扎西校长一会儿跑到他房间,一会儿跑到操场,一会儿又折回来。……比扎西跑得更勤的是学生,一堆一串的来。楼卫东第一次见到了王副县长,一位憨厚的汉族人,还有他的班公柳。回眸间,县城是那样渺小,除了灰突突的土坯房别无他物。

  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引论》中就妄想狂病举例:病人深信自己受人迫害,因此推想自己一定是一个要人,于是逐渐产生妄自夸大的幻想。经当时的社会大环境刺激,应该楼卫东也产生了妄自夸大的幻觉,深信自己被历史选中,是重要人物,要为伟大革命理想奋斗终身。

  伊谛普斯情结在神经病人和常人中同有,所不同的是,从正常人分析所发现的情感,在神经病人身上更变本加厉。或者说,神经病人的伊谛普期情结的发展变化是失败的(被剥夺的),从这个意义来说,伊谛普斯情结可视为神经病的主因。神经病的人格也和梦一样具有两面性和矛盾性,他的人格一部分拥护某些欲望,另一部分则表示反抗,凡属神经病都必定有这么一种矛盾。

  这种矛盾也是柳渡江所有并背叛父母的动因,与父母决裂。

  妄想属于慢性精神错乱,也有人将其归为精神分裂症中的一种。妄想狂的形式随幻想内容的不同而异其名。尽管它会有各色各样的内容,但其起源必定在患者曾经的经验之中。或者说,妄想是有意义而可理解的,其意义和合理的动机与病人的情感的经验有相当的关系。妄想之为妄想,它那抗拒真实和逻辑客观性的特性,都由于它和另一种精神历程有一种特殊的关系。

  有精神病学家说,“狂人的妄想”,一种妄想因为现实的思想而存在,也因实在的事实而消灭。

  楼卫东逐渐发现,藏北的白天特别漫长,夜晚同样漫长,在漫长的夜晚常常想起消失在冰河的妈妈送给他的乐器巴松。他感受到了内地与雪域政治气候的巨大差异,自进藏以来,阶级斗争、牛鬼蛇神、当权派、走资派、修正主义、臭老九等名词在人们的口中被淡化了,狂热的革命激情,无情的阶级斗争意识似乎被遗忘了,藏民族的传统文化,藏族同胞的宽厚、随和、坦荡、开朗和直率的气氛像一缕阳光照进楼卫东的心田,理性之花发芽了,渐渐地楼卫东对事物的认识回归真实,妄想狂这珠野草逐渐地枯萎了——他的价值观又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但在以后的日子里,由于心灵曾经的创伤,特别是生存的艰难,抑郁症将伴其终生。

  令他猝不及防地,学校放寒假了,楼卫东无处可去,独自一人留在学校。大雪无遮无掩,铺天盖地,白茫茫一片。人生第一次,他见识了死亡,牧民的羊子和牦牛崽子被冻死了许多,积雪堵住了他的门窗。整个县城也像荒原一样不见生气。寂寞,是的,寂寞就像无孔不入的空气 裹挟着他,穿透着他的心脏。已经不记得多长时间没有张口说话了。他想起在西安转车时相遇的那位女学生……如果有她相伴,现在就能揽入怀中,酣畅淋漓,享受一番。他幡然醒悟,明白了拉萨十八军老兵挽留他的含义,阿里地区工作人员邀请他留在地区工作的心意,那是对他,对一个普通生命的关爱。所谓的“革命理想”,内心再不情愿,他不想同牛羊一样被冻死,想活下去,不想死,不应该死,不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吗,怎能就这样坠落呢?独自一人在土坯房里,没有取暖的牦牛粪羊粪,没有照明的酥油灯。风,像一把利剑,穿透肌肤,直击骨髓。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腰板不再挺拔,忘了来西藏前的伟大目的,现在的伟大理想是,今天早点过去,明天早点到来,气温早点升高。越来越像一位老人,喘着粗气咳嗽不止,吐着粘稠的浓痰,鼻孔间歇性流血。没过多久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开始便血,天天见红,连绵不绝。还是想见人,渴望人的气息,他在羊毛被子与羊皮褥子间度日如年。无法压制的,任凭想象驰骋,死亡不只是概念,而是真实呈现,如影相随,缭绕在脑海里,流淌在血液中。

  一次绕湖半圈转到另一个角度,再看湖面,惊得不敢挪步,两具尸体混淆在物什中间……雄鹰在低空盘旋,一定是来啄食的,他有些害怕,怕连他一起啄食,上次他就曾被当成猎物,差点被叼走。楼卫东真正明白了,现在身处的是藏北羌塘高原,往前就是可可西,巍巍昆仑山这么近地注视着他,似乎要把他一口吞掉。他似乎被风雪吓住,困在了这座荒芜小城,身体与心灵越来越飞翔不起来。前所未有的真切,感到了身心疲惫、身不由己。他想挺直腰板,幻想回到几个月以前,思想活跃、思维敏捷、生机勃勃,可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开学好多天了,学生稀稀拉拉,一些学生还没有到校,县教育部门和老师得到牧区找学生,许多学生是从牧区帐篷里找到的。他在梦中听到了——柳政委,柳政委!——小鬼,小鬼!

  他想家了。

  沉睡一冬的荒漠小城逐渐有了生机。奇怪的是,王副县长回内地出差没有回来。王副县长在大学是学林的,他懂得草原病虫鼠害防治,高原出现了病虫害。郭汉山来信了,信在路上走了一年,郭在信中说了内地的文化大革命进展情况。楼卫东是同学们的楷模,骄傲,可他对这些已没有了兴趣,他饶有兴趣地做着他的工作,只有工作能使他感到一点点乐趣。可楼卫东思想又产生了纠结,他工作付出与收效不成比例,许多问题在大脑中无法解释。

  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楼卫东逐渐对生命的消失,特别是对年轻生命的逝去,产生了悲悯,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无论是对冰湖里冻僵的牧民,还是昼夜不息的驮羊,都有了悲悯。人的生老病死在高原一直都是在原始的生态环境下以原始的方式进行着的。

  学校又放寒假,寒冬又来了,他在万般艰难中度日如年。他身体垮了,想到了死。他努力让自己麻木,无牵无挂,什么也不想,躺到生命的尽头,躺到另一个世界,躺在通往仙境的路上。

  这一年,他格外珍视这笔收入。县城公职人员的工资一年发放一次,每年开山以后,地区派人把成捆的钞票食盐青稞由卡车运进来,如遇上雪山融化路基冲毁,雪塴淹没路段,汽车抛锚或翻车,就换成马匹牦牛驮运进来。他把工资和肉干装进一只羊皮袋,同时带上一小包火柴和一把防身的刀,戴上羊皮帽子,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那已破烂的军装没有携带。

  草绿了,他开始逃离这个地方,逃向能够容身的地方,他想到了郭汉山。

  这一路他凭借坚忍、智慧,逃到了秦巴山区,途中还收养了藏族孤儿柳巴松。

  在郭汉山的接济下,他过起了没有身份、没有土地、没有粮票,没有任何计划内的供应,贫穷的、艰苦的、低下的、卑贱的、抑郁的日子,终于等到了那个疯狂时代的结束。

  但是,油尽灯枯……

  就心理学而言,心理器官的工作在于求乐,心理活动似乎都是在下决心去求取快乐而避免痛苦,而且自动地受唯乐原则的调节。以生物学观点,自我以本身作为独立的有机体的资格与其本身的另一种资格,即作为物种延续的一分子,是互相反抗的,这种反抗的结果就有导致神经病的可能。从生物进化的观点,这种反抗或说对立,或许是到了人类才开始存在的,以此说法,人类之所以优胜于其他动物,就在于有患神经病的能力。

  有心理学家将神经病的成因解释为:一个人如果不能应付一个强烈的情绪经验,结果便造成了神经病,压抑作用是神经病最重要的特征。神经病执着的经验称之为“创伤的”,神经病的成因约略类似于创伤病。

  神经病人往往“执着”于过去的某点,不知道自己如何求得摆脱,以致与现在及将来都断了联系(思想情感在过去)。他们好像是借病遁世似的,相似于古时僧尼退隐于修道院中以度残生。神经病人常摆脱不了过去生活的某一时期,这是神经病的通性。

  柳家,包括父母以及他们的子女,他们所共同面对的是具有共同的生物遗传基因,更加上几乎疯狂的年代,幻象,社会文化氛围的创伤性经验,构成了全家相似的程度不同的症候——夸大妄想症或其倾向。

  儿童期内的经验是神经病不可或缺的条件,在这些经验内占较重要地位的,无论是幻念或现实(真实)的结果都一样。伊谛普斯情结在柳渡江夸大妄想症候中起着重要作用。

沃  土

  南宫羽知道李青林也有商业头脑,对柳巴松说:我有一个医药代理商朋友,就是那位可能患了强迫症的人,能否与他联系,给咱们这里提供一批稍微便宜的药品?柳巴松朗声笑道:好呀好呀,太棒啦!如果能办成,真是积德行善呢。他把成品药运到这里,把林芝的药材运到内地加工,也可请他到林芝来疗养考察,换个环境缓解病情。

  就在南宫羽告别的这一瞬间,李青林的眼角有点潮湿,特别想喊一嗓子,哭一声,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不堪的旅行。这是怎样的状况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行进在如此拥挤的道路上呢?

  后来,就是到了现在了,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乘火车,即便有了直通车高铁,也依然把它看成怪物,不愿靠近它一步——这一切南宫羽当然也不知道。

  南宫羽是罪魁祸首,是她一手策划了李青林的失踪,导致李母的死亡。她一直没有等到他的来信。最终,她追随他而去,这一去就到了现在。

  从她惊诧的眼神,李青林读懂了自己的变化,何止是变化,应该是异乎寻常的巨变。头上长出了白发,眼角布满皱纹,这怎么是青涩青春的李青林呢?看着他焦躁惶恐的神情,转而变得苍白木然。他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南宫羽,南宫羽将绿色塑料杯捧在手心,直直地望着他,等待下文。许久,没有下文。

  两年间,李青林来看过她两次,一起吃顿饭,匆匆就走。她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搁置了,他不说,她就不问。寻找的结果,使她幡然醒悟,她根本找不到李青林,但李青林能找到她。这让她委屈,也让她重新考虑自己的未来。

  喔,怎么把柳巴松与李青林放在一起比较呢?李青林是曾经的恋人,现在的亲人。柳巴松算什么呢?

  南宫羽在那扇窗下的电脑前读李青林的电子邮件一:

  ……你为什么要去西藏?为什么去那么艰苦遥远的地方?是惩罚我吗?是对我多年来没有给你一个归宿的报复吗?当年你蛊惑我南下,从此失去了安稳和单纯。没能让你过上富裕高贵的生活,没有给你一个幸福的家,实现所谓繁华都市梦,令我愧疚难当。如今你又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如有不测,我就是罪人,永远背着十字架,终其一生,不得安宁。我有罪,我是你的罪人,是众人不齿的罪人。

  邮件二: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病了……我的心变了,变成了铁人,失去对美的感知。……我对你的残酷不是有意为之,而是迫不得己,常常的,我管束不了自己,管束不了自己的思想。南下,火车上的拥挤和臭味令所有南下打工者不堪回首,是我们那一代外出务工者的共同伤痛,但最丑恶的伤害是暗伤,就是对心的伤害,对人性的摧残。幸运的人躲过了这一劫,成为阳光打工者,我却没有躲过灾难,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傍晚时分,我到附近一家旅馆住宿,人家问我要单位证明或介绍信,我拿出毕业证说自己是师范学校毕业生,还教过几年书,请相信我是正经人。登记员是个中年妇女,一边嗑瓜子一边学着我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赌博嫖娼,贩毒吸毒,投机倒把的人来住店,都说自己是正经人,你敢保证黑地里也是正经人?哼哼,鬼才相信呢。

  ……四个穿统一服装的男人就向我们扑来。我被双手反剪到背后,牢牢地戴上手铐。那一刻我的心都要炸了。你知道的宫羽,咱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手铐都是戴在犯人手上的,哪有戴在咱们这样人手上的道理?……是我错了,还是他们搞错了?……最后把我带到一个救助站。

  卸掉手铐,用探测棒在我身上晃来晃去,搜查完分给我一卷席子一个枕头。抱着席子向房间走的时候我差点摔到地上,自尊被剥光成裸体,我想死,想一头撞到墙上一了百了。可这也是奢侈的事,过道、房间、餐厅,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凸现凶光的眼睛。

  ……来到一个采石场,打石放炮,把大石头砸成小石头,将规则的方形石头装上大卡车,不规则的石头装上拖拉机。在采石场像畜牲,像劳改犯,像奴隶一样劳动,完全失去了人的尊严,没有了生命的保障。

  ……时光荏苒,一晃多年过去了,此时此刻,依然耿耿于怀,那口气憋的太漫长了,差点把我憋死。终于有一天,我被告知,已经干够了购买火车票的钱,将被遣返回原籍。我和几位工友被赶上篷布遮蔽的卡车,一直送到火车站进站口,才把身份证还给我们。我问他们要我的毕业证,一个眼光四散的家伙说,从来没有见过,当初只代管身份证,没有其他任何证件。

  我想一头撞死那个家伙,细想如果撞死他,我就活不成了,就见不到父母和你了。宫羽,你可知道,那一刻我多想家呀,多想你呀,多想有人拉我一把,把我拉出屈辱的漩涡,跟我说一句话,给我一碗热饭,一杯热水,吃饱喝足以后,我就去死,一点不后悔,一分钟都不迟疑。

  在人群中停顿了几秒钟,四顾茫茫,没有人注意我,没有我要关心和留恋的事物,我变得无牵无挂,可有可无。我向栏杆外爬去,下面是奔驰的火车,停滞不前的火车,太多的火车纷纷扰扰,它会影响我将要坠落的速度。身后,有人说话,那声音冲我来的,向我一个人呼喊的,关于我的呐喊,关于我的对话,有人关心我了,真有些不习惯噢。

  “——赶快救他,要不回去没法交待。

  ——交代,交代个球,这种事还值得纠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说失踪了。”

  邮件三:

  你好,你在西藏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知,我当尽力帮你。

  南宫羽在那扇窗下给李青林回复电子邮件:

  青林:

  你好!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将往事一一道来,真诚地道一声,对不起。

  我在喜马拉雅山下一所叫雪莲花的小学,给孩子们上美术课。这里盛开着地球上最艳丽的花朵,漫山遍野都是药材,但这里的百姓依然缺医少药。

  ……少年时期的同学柳巴松在林芝一家医院工作,他大致判断你患的是强迫症,我把他电话留给你,你可随时与他联系。如果乘飞机进藏,先从广州或深圳飞成都,再从成都飞林芝的米林机场。如果乘坐火车,有广州到拉萨的直达车,到拉萨再转长途汽车到林芝。当然,从成都搭乘长途汽车走川藏公路,也能到达林芝,听说那是一条铺满鲜花的路,风光绮丽,景观壮美,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祝你一切顺利。

  ——宫羽

  她默默念叨,青林,我怎么会亏欠你这么多呢?我该如何报答你呀?

  稀疏的头发非常醒目,她想直接扑向李青林,从后面搂住他脖子,像多年前在小小水电站旁的水渠边一样,手举水芹菜,勾住他脖子,吊在脖子上荡秋千,他就背着她,摇头晃脑,一路欢歌笑语。真久远哦,已经许多年了。自从追随他去了南方,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知道彼此在对面,却没有渡到对方心里。人生几十年,能够说得出口的苦和痛都不算苦痛,说不出口的,深埋心底的,多少年不能忘,甚至带往另一个世界,都不愿揭晓的苦难才是大苦难大悲哀,她给李青林造成的灾难就是这样的苦难和悲哀。

  南宫羽看着李青林,发现他不停地摸自己的衣角,反反复复,没有停歇的意思,看他脸,平静中稍显紧张。心想李青林又犯病了,便望向柳巴松,柳巴松微微点头,又微微摇头。她明白,柳巴松示意她别惶恐,一会儿就好了。

  强迫性神经症常隐藏为病人的心事,几乎无机体表示,只有精神的感受即精神方面的症候。

  强迫性神经病成因:必定存在内心受到重大伤害,这种伤害对心理的刺激是巨大的。但是这种刺激引起记忆的线索被剪断,这种记忆的障碍足以产生强迫性神经病。

  强迫性神经病的形式:一系列强迫性动作,心中充满着无趣的思想,觉得有特异的冲动,被迫做些毫无乐趣而又不得不做的动作。那些思想(或强迫观念)本身也许毫无意义,对病人只是感到乏味或是愚蠢的,但病人总不免因为这些观念(强迫思想)而损耗着精神,病人虽不愿意这样做却也无法抵制。他好像面对生死存亡拟的,劳心苦思,不能自己。其内心所感觉到的冲动也似乎是同样的幼稚而无意义,心里想的是可怕的事,如犯重罪的诱惑,又觉得这些都与自己身份不相符而加以拒斥,胆战心惊并要逃避它们,用种种预防的方法来防止罪恶的实现。实际上一次也没有实施这些具有犯罪性质的冲动,他真正做的事都是无害的琐事(强迫性动作),日常动作的重复和加工的排演。强迫性神经病人都富有精力,善于判断,一般具有超出常人的智力,富有道德心,常怕做错事。

  强迫症又称冲动性障碍,其症状反复、持续,患者完全能够觉察。强迫观念包括患者反复持久的观念、思想、印象或冲动念头,一些字句、话语、观念或信念反复进入患者意识,干扰正常思维过程而无法摆脱,如强迫思维,强迫情绪,强迫意向。强迫行为包括反复出现刻板的行为,意在消灭灾祸或防患于未然,但该动作脱离现实又明显过分,如强迫洗涤,强迫检查,对抗性或控制性强迫行为。强迫症状具有“属我”性,即非外力所致,但又“非我所愿”;令患者内心焦虑、痛苦;患者明知症状表现是不应该、不合理、不必要或无意义的,但难以摆脱。

  强迫性神经病的致病因素有生物学的和社会的因素,即人格因素、心理动力因素、认知行为因素等。李青林在南下和南宫羽告别时那种通过眼神显示内心的怯懦,住旅馆时的受辱,被戴上手铐时的心理落差,在救助站自尊被彻底剥夺,在采石场像罪犯一样接受强迫劳动,在火车站生命被如此的蔑视,特别是以挣一张遣返原籍火车票钱罪犯般被强迫劳役若干年的荒唐,这一系列对自视清高的知识分子的精神剥夺,都是强迫性神经病发生的诱因。

  从心理学的角度,西藏这块土地,宗教信仰,相信来世,笃信轮回,面对生死的态度,藏民族传统的文化观念,也许是治疗李青林强迫症的良药。雪域这片土地也许就是李青林和南宫羽这一对曾经的恋人在这里各自抚慰受伤心灵,结出甜蜜果实的沃土。

从爱出发

  秦巴山区尽管交通不便却也不闭塞,汉江水路和襄渝铁路纵横其内,人也来自五湖四海,思想文化观念成分多样。十年“文革”整个社会严重僭越真实和逻辑客观性的时候,这里由于历史文化积淀深厚加上山高皇帝远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当1992年一位老人在中国南方画了一个圈,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山里人也赶时髦做着南下发财梦。这里也是国家电网覆盖的地方,稍不留神就会在某山沟发现一座水电厂,小说作者就曾经是一位电厂员工。笔者认为作者是将自己在秦巴山区的生活经历复制给了青少年时代的南宫羽,一定程度上南宫羽成了作者的替身,而南宫羽则是因追随恋人李青林而来到南方,之后走进西藏的。

  小说中《峡谷电站》的故事其实在西藏也不陌生,阿里扎达县某山沟里就有一座小水电站遗迹——因水淹而报废,噶尔县朗久有一个投资数亿的地热电厂,也因种种原因而报废。国家为了推动地域经济发展解决能源问题可说是穷尽了一切办法,顶着太多的风险。所以说南宫羽初到西藏就帮助抢救维护了峡谷电站这不应是虚构妄言而是历史的再现,故事不长却有着非常的真实感。故事情节的描述也不像虚构小说倒像是一位电力工作者的工作报告。

  南宫羽因恋爱走出秦巴山区,因对爱情的迷茫走进雪域高原,希望她能在这里寻找到属于她的雪莲。

  阿里地区东北部是纯牧区,伸入藏北羌塘高原腹地可可西里无人区,人口分布极其稀少,平均每10平方公里1人,平均海拔4700米,空气稀薄,冬季氧气含量不到内地的六成;气候寒冷,年平均气温-0.2 ℃,1月平均气温-12.8 ℃,极端最低气温-44. 6 ℃,冬季-30 ℃低温应是常事,降雪日达60天之久。21世纪初西藏阿里地区有“三难”(交通难、通讯难、能源难),牛羊粪是日常生活唯一能源,即使如此却也难求。

  可以想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楼卫东援藏的地方,条件又是怎个的难上加难。对于外来的援藏工作者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王副县长玩“失踪”。楼卫东唯一能与之沟通的人消失了,时时刻刻的“孤独”,恐惧的“孤独”,就像生活在一个完全与外界封闭的世界。作者给出了这样的时代背景,没有亲身体会的人是难以真正领悟的。

  《红雪莲》中关于河北大胡子的故事用墨不多,但它牵出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改则县有一个叫先遣乡的地方,就是当年执行和平解放西藏使命的南疆军区组建的先遣连翻越巍巍昆仑进入阿里入驻的扎麻芒堡——后来人们为了纪念先遣连的英烈们改名为“先遣乡”。先遣连的故事在阿里家喻户晓,如今这些英烈们就静静地躺在狮泉河镇烈士陵园,但对于内地人来说却鲜为人知。阿里先遣连就是一段悲壮历史,不需要虚构就感人泪下。不说在大雪纷飞的冬季里先遣连是如何千里迢迢翻越海拔五六千米的喀喇昆仑,中途死亡多少人,仅就先遣连居住改则扎麻芒堡冰窖的270个日日夜夜,63名官兵因寒、严重营养不良以及高原疾病而牺牲,有一天连续举行了11场葬礼。有的战士就是倒在埋葬战友尸体后返回营地途中,又被其他战友埋葬的史实,我们不难想象这一天所经历的,这270个日日夜夜所经历的,其过程、场景的细节会是怎样的剜心。对于先遣连的官兵们,他们心中的伤痛还不够深吗!对于广大读者和观众来说,这段故事还需要虚构夸张吗!对于人类文明和进步来说,这段历史还不够悲壮吗!

  据说后来先遣连幸存下来的官兵不是凯旋而归,而是被捆绑押解回新疆的,时代开了先遣连一个天大的玩笑。先遣连进入阿里后有一段时间与上级失去了联系,国外就有报道说先遣连出国了,叛国投敌了。由此英烈们就背上了难以洗刷的沉重十字架,最后押回新疆的先遣连官兵是在上级有关首长的强硬蛮横过问下,才作了实事求是的结论,给予了正面的肯定和嘉奖,但是在以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总有那么一些“革命的”积极分子拿帝国主义虚构的所谓的“铁的证据”说事,由于幸存者一直拿不出没有叛国的证据,多年来“叛国投敌”的污名总是伴随着他们,直至“文革”结束幸存者们才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春天。据说他们获得彻底“平反”,保全了先遣连的清白后,再未向党和政府提出任何要求。也许幸存者认为,与那么多逝去的战友相比,与不知故乡和亲人在哪里的烈士们相比,他们能活下来已很幸运了。但不知此时幸运者还有几人?如今这些英烈的遗骸就静静地躺在狮泉河镇烈士陵园里。

  这么多年来阿里的人一直盼着,希望烈士们的后代能来这里看看他们的先辈,不要让英烈们太孤独,真的该感谢阿里人的一片好意,河北大胡子来寻找他的父亲应该是阿里人一直的心愿。其实有的烈士恐怕致死也没有碰过女人,从未感受过女人的滋味,怎会有后代?

  导致大胡子死亡事件让笔者想起了曾亲临的另一个事故。在狮泉河镇农贸市场,一小商贩冬天为了保证鱼的鲜活夜晚用汽油机发电给鱼缸注入空气,结果不慎全家三口一氧化炭中毒死亡。当年笔者每次走过这座静默的房子时总要注目几秒钟,以示对亡灵的不忘。

  对以上情境客观的增叙,历史故事的挖掘,本无它意,只是想进一步诠释生活在雪域高原的人们不易及人性中乐观、豁达、坚毅、开朗的性格特征,人性内涵的美,让人们更多地了解这片神秘的土地。

  在喜马拉雅山地某处,柳巴松回忆到:那个为自己佩戴人生第一条红领巾,想要给自己扣上纽扣的女孩,多么久远又多么友爱温煦。那时候他觉得她是姐姐,仰望她的时候,真想叫一声姐姐。初中时那片树林,江堤小道,树影婆娑中的青涩背景,曾令他如醉如痴。这段时间他又觉得她是妹妹,他应该保护她。感谢上苍眷顾,竟然又将她送到西藏,让两个别离太久的人重逢在喜马拉雅山间。如今给她敷药的人是自己,真希望受伤的人是自己,敷药的人是她。她是连接自己与美好记忆的桥梁和纽带。

  过镏索时,南宫羽吓得哭出了声,呜呜咽咽,上气不接下气,没有过度,没有思考,直接扑到对方怀里,语无伦次,慌乱急剧:柳巴松别吓我,我害怕,真的害怕,呜呜……尽情地哭,无遮无掩地哭,不假思索地哭。多少年了,不曾这样,六岁,十岁,不记得了,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父亲怀里,在母亲怀里,抽咽够了,撒娇够了,总有一双大手拍拍她肩膀,摸摸她脑袋,双手伸进发丝理顺她的头发,从上到下,反复梳理,然后捧住她脸庞,拭去泪水,笑靥陡生,灿烂漫开,泪水还挂在脸上。

  有一次随几个小子到柳巴松家,家里连一条板凳都没有,土坯墙上钉了许多钉子,钉子上挂着草绳书包腊肉衣服。只有一张床,杂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垫子。柳巴松家可真穷呀,家徒四壁。喔,终于明白过来了,少年时期有意冷落他,故意远离他,其实有个重要原因,就是穷,穷让人隔山隔水,永不往来。

  南宫羽说,对于墨守成规不思进取的人来说,这样的生活很不错,适合养老。但对于志存高远、有理想抱负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李青林与南宫羽走到一起,完全是因为小镇上没有更合适的年轻人,这一对走到一起是一种小镇式恋爱,对于这种太现实主义的恋爱南宫羽觉得应该再多彩一点,她要做一个都市人。

  在南方,她根本找不到李青林,但李青林能找到她。这让她委屈,也让她重新考虑自己的未来。

  如今的南宫羽已经是一位彻底的都市人,来也香风,去也婀娜,颇具小资风尚,恋爱过,艳遇过,一夜情过。几年间,大安给了她中年男人的体贴、周到、呵护,她给了他还算青春的肌肤、柔情、痴迷。哦,过往的情事都过去了。南宫羽向高处望去,看见一处美人靠,坚决不能成为美人靠的主人,她这样告诫自己。她给自己的人生作了定位,一点都不犹豫。

  南宫羽看了西藏林芝的风光展,她开始对这片神秘的土地有了最初认识,当展厅藏族女孩问到:“你不快乐吗?”更激起她对藏族人的好奇。对于失恋中的她,南下不再是终点。

  当想法变成决定,她即有一种冲动,想把去西藏的消息告诉给李青林,而不是大安。喔,李青林就像是她的主食,大安只是咖啡和茶点。

  十多年匆匆而过,毫无结果。而这十多年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光鲜亮丽的时光。她希望一直从青年向中年过渡,就这样拽住青春的尾巴,拽着总比没拽好,拽着就像高音的下滑音,晨雾中的莲花,趴在杜鹃下的雪莲。

  一条小溪从山间流淌到城市,其间有拐弯,瀑布,水潭,漩涡,鱼虾,鸥鸟,水草,小船,水车廊桥,等等,一切都是附件,都是寄生物,也衍生出风光无限。把自己过成了小溪,水渠少磨难,小溪多丰饶。此时此刻,南宫羽的人生小溪就流淌到了喜马拉雅山涧,顾盼间,没有嫌弃,倒有万分喜悦。深山峡谷,河水蜿蜒,微风和煦,鸟语花香,高头大马,男士相伴,多么浪漫的画面。

  柳巴松小时候是被动学习,也许是因为骨子里流淌着藏族人的血液,回到西藏以后,思维、意识和行动仿佛佛祖加持一般,忽然开窍。

  他指着远处的雪山,那就是南迦巴瓦峰,又称云中天堂,世界最具魅力的名山之一,平时总是云遮雾罩,今天恰好雨过天晴,真容呈现。再次仰望南迦巴瓦峰,一道彩虹横空出世,一端架在南迦巴瓦峰顶,一端凌空于崇山峻岭之间。柳巴松大概也被悬浮的彩虹镇住了,说:另一头应该架在雅鲁藏布江大拐弯方向,贯通山川,连接江河。

  南宫羽向溜索扑去,几乎停止了呼吸,双手抓住溜索的同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弗洛伊德认为,一个人只有到了自我不能处理里比多(强烈的情结经验)的时候,才会患神经病,自我越强大,处理里比多也越容易——患神经病的可能就越小,自我的能力每一减弱,无论由于何种原因都能使里比多增加要求而有患神经病的可能。神经病的症候所赖以维持的能量都由里比多提供。

  里比多:瑞士精神病学家荣格认为等同于心灵能量,弗洛依德认为是一种本能、力量,是人的心理现象发生的驱动力。

  成人神经病成因=性的组织(天赋的倾向)+儿童期经验(创伤)+成人创伤性经验。

  成人神经病的体质成因,可分为两种成分:天赋的倾向——生物遗传基因带来的倾向,儿童期内习得的倾向(包括婴幼儿期经验)。尤其儿童期内的经验是神经病不可或缺的条件,在这些经验内占较重要地位,无论是幻念或现实(真实)的结果都一样。

  创伤的:指一种经验使心灵受到强的刺激而致永久的扰乱,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谋求适应,这种经验便被称为创伤的;又被称为神经病执着的经验。

  执着:指生物体在其历程中部分机能永远地停滞于某一初期,这一部分机能的停滞叫做执着,这种执着是心理发展的停滞。

  “创伤的执着”在神经病内及神经病之外都可见,它可能导致神经病但也可能不会导致神经病。比如悲伤可视为对于过去某事的情绪执迷,而有些神经病的悲伤可称为病态的悲伤。神经病的“创伤的执着”即是与现在及将来失去联系(执着于过去)。一个人生活的整个结构如果因创伤的经验而动摇,确也可能丧失生气,对现在和将来不产生兴趣而永远沉迷于回忆中,但是不一定成为神经病。

  南宫羽多年追求的爱情没有得到,对于异性她没有传统世俗观念的拘束,但也不愿像浮萍,她想要一个稳定的生活,可是命运总不给她机会。即使如此,南宫羽对自己的安置是自然的没有纠结,对童年的回忆是留恋的温馨的,看不到创伤的经验。

  归纳南宫羽成长环境和体质成因。应该没有生物遗传基因的的家庭问题,父母性格温和,人格完整,心理健康,品格端正,不存在天赋倾向的缺陷。她所成长的环境不似柳渡江成长在疯狂的氛围中,而是在秦巴山区的一个不大国营电厂,文化气氛不很高雅也不贫瘠,成年人是父母的同事,孩童是自己的玩伴,自已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任性而无拘束,在他人眼里她是“邻家小女孩”,对于住楼上的“天文学家”,她可以随便进出他家,把他用做观察天文的仪器当玩具。她就这样快快乐乐地长大了,长成一个性格平和,人格完善,心理健康的女子。

  在西藏有一种说法,藏族人没有患精神神经病的。其实用精神分析理论也好解释,这与传统的文化有关,与宗教信仰有关,藏族人一般相信来世,笃信轮回,面对生死态度坦然,把精神看的很重,把物质看的很淡,今世的幸福是上世修来的,今世吃苦是为来世修福。藏族同胞不管自然条件如何恶劣,生存如何艰难,总是乐呵呵的。在他们的遗传基因里就没有“抑郁的创伤”,人与人关系非常简单,成长期很少有“创伤的”经验。柳巴松身上流淌着藏族人的血,从童年开始虽生活艰苦,整天脏兮兮但也是在没有约束的环境中,在善良慈爱的父亲柳渡江关爱下快乐成长。

  秦姨来自底层人群,传统约束少,幼年的成长环境应该和柳巴松类似,后来追随其为修建青藏公路而长眠于此的丈夫老秦来到藏区,接受了藏族文化黑陶。老白从原国民党军医到解放军士兵,和老秦成了战友,后来又做了第三国际通讯员,新中国早期的援藏工作者——中央医生,经历过于丰富,磨炼也太多,百炼成钢。

  归纳南宫羽和柳巴松、秦姨、老白等人都比柳渡江幸运,都与那种严重僭越真实和逻辑客观性的社会文化形态失之交臂,尤其南宫羽遇上理性和谐的好时代。从心理特征看他们也基本属于性格温和、内心善良、人格完整类型。鉴于此,他们基本上不具有患神经病的可能,比一般人更趋向心理健康。

父子情

  按照所处地理位置出藏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经狮泉河翻过喀喇昆仑经新疆回内地;他选择从县城向东,穿越辽阔的羌塘草原到藏北重镇那曲,再从那曲往北经青海回内地。他害怕在狮泉河镇遇见那位曾经挽留过他的工作人员,怕遇见任何知道他经历的人。他想做一个健忘的人,最好患上失忆症,把从前的所有经历统统忘掉,开始一种全新生活。

  多年以后,柳巴松努力想象,父亲楼卫东离开生活工作过的藏北小城,一定是三鞠躬的。至于为什么鞠躬,内容应该多种多样,失望,遗憾,愧疚,永别,决绝。哪一种成分多,哪一种成分少,他分析不出来,但非常清楚,父亲当时一定是痛苦的,纠结的。

  父亲在雪原上行走,孤身一人。他像经验丰富的牧民一样,戴着羊皮帽子,眼睛上罩着一层牦牛尾巴上的毛编织的网状罩子,防止患上雪盲,没有指南针,就依托南边的冈底斯山和太阳月亮定位。走得越久,对土丹卓玛的感激越深,如果不是她熬煮雪莲花给他喝,不给他吃牦牛血,不说走几天几夜,就是连站立行走都很困难。苦涩的雪莲花汤,还是扎西后来告诉他的,能祛湿驱寒,增强体力。

  多年以后,柳巴松向南宫羽描述父亲离开西藏的具体细节时,常常陷入迷茫,他无法还原父亲独自一人是怎样走过茫茫雪原的,这个过程留白太多。

  在一个山口,楼卫东坐在玛尼石上歇气,经幡哗哗作响,一对母子出现在不远处。母亲步履蹒跚磕着长头,儿子头发蓬乱,出溜着长长的鼻涕跟在后面,渐渐地母亲的动作越来越慢,直至趴在地面不动了,男孩趴在母亲的背上啼哭。楼卫东用手心手背试了几遍女人的鼻息,呼吸已经停止。他望着男孩,男孩也望着他,四目相接,男孩惊愕地盯着他。他想走开,趁着太阳正当空,就在扭头的瞬间,男孩叫了一声:阿妈啦——

  他像一尊雕塑僵硬在风中。男孩的叫声让他想起了欧珠久美,甚至,还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递给他巴松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笑盈盈的说,音乐可以陶冶情操。毫无来由的,他叫了一声:巴松。

  他是向着旷野叫的,向着无垠莽原叫的。男孩受了惊吓一般,向女人的怀里钻去,见楼卫东没有恶意,便站起来,站在母亲尸体旁边。楼卫东伸出手,伸出褪掉着皮手套的手,伸向他,伸向冷风和空寂。男孩走了过来,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也伸出手,把皲裂脏污的小手放进他的大手。楼卫东稍稍用了一点力,就捏住了小手,两只手相牵着,离开了玛尼石和五彩经幡。

  几天之后,终于走出了浩瀚广袤的羌塘无人区。当楼卫东两次将男孩送给牧民及寺庙不成后,拉着男孩的手,呼喊着:巴松,柳巴松。男孩也学着他的样子,扬起脖子叫到:巴松,柳巴松。奇怪的是,大手小手一旦相牵,楼卫东便身轻如燕,有种想飞的感觉。

  穿越可可西里无人区时,肉干早已吃完,只能仰仗大地,就地取材。羚羊、黄羊等生产遗下的胎盘帮了他们的大忙,擒拿鼠兔等小动物,甚至收获动物的死尸也是他们求生不可忽视的机会。

  后来,体格健全、思维敏捷的柳巴松越来越想念父亲柳渡江,特别是当了父亲以后,更是情到骨髓。在柳巴松的记忆里,自己总是比同龄孩子懂事晚,年少时期的记忆除过疯玩还是疯玩,不是把这个打伤,就是把那个惹哭,间或,还会想起与父亲走过一段奇怪而漫长的道路。

  直到一个春天,漆树感染以后,他跟父亲要妈妈,父亲的脸由白变红,又从红变黑,再从黑变青。最后那种颜色——青色,就一直滞留在父亲脸上,感觉就像长在父亲脸上一样。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这是父亲的本来容颜,可在父亲叹完最后一口气,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一只眼合上,一只眼直愣愣睁着,他“哇”地叫了一声,爸!……他俯下身把脸贴在父亲脸上,眼睛上,头发上,紧紧贴在一起。呜呜咽咽哭了许久,抬起头,惊奇地发现父亲的双眼全都合上了,就像从来没有睁开过一样,睡着了一般。面容也从青色变成了白色,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记忆中的那种颜色,苍白。父亲比任何时候都白皙,差不多和他的头发眉毛一个颜色。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样子。

  长大一点明白了,妈妈不是想要就能要到的,记忆中家里几乎没有出现过陌生人,更没有出现过女人。柳巴松从来就没有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姑姑,没有直系亲属和旁系亲属,没有亲戚的概念。唯一有点关系的,是中学教师郭汉山。

  这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比这个谜团更大的,是他的身世。

  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时刻笼罩着撕扯不开的浓雾,压抑,黯淡,寂然。他不知道父亲有过西藏经历,更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郭汉山伯伯的意识时好时坏,糊涂时仿佛懵懂少年,清醒时如同醉汉。郭伯母的讲述也是只言片语,连缀不成完整的故事。

  当自己成为一名正式医生,死亡与出生连续剧一样天天上演,想起父亲死亡时的样子,终于明白,多年不变的容颜,忽然在生命结束以后改变,这是精神的解脱,压力的释放,生命的回归,返璞归真,回到生命的原初状态。有这种思考以后,他觉得父亲死亡以后脸色的巨变与回归,应该与他的经历有关,与他的社会关系有关。

  父亲原来是一个孤儿,父亲的离世又把自己变成了孤儿。

  初中还没有毕业,父亲就劝他考中专。柳巴松根本没有打算学医,也没有初中毕业就上卫校的想法。但他拗不过父亲的武断,父亲让他学医,他不敢不听,上了中专上大专,父亲去世以后,还进修深造过几次。

  父亲一成不变的青色脸庞,让他感到压抑,与其他同学差异巨大的长相,也令他常生烦恼。学医以后,懂得了遗传、基因、细胞等等,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但他害怕伤害父亲,害怕事实真相,也就不去深究。

  父亲对他的好,需要细细回味。一次,顶着一脸血污回家,父亲给他洗完脸,又把双手握在手心,一边搓洗一边说,男孩子不打架是不可能的,但打架不能打脸,伤了脸容易伤心,伤了心,生活就没有意义,活着跟死了一样。不过嘛,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论遇到多大困难,活着就有希望。

  他特别迷恋父亲给他洗脸洗手,每次搓洗都很仔细,话也稍显稠密,尽管听不太懂,还是爱听。偶尔的,故意把自己弄脏,换来父亲抚摸手心手背的机会。父亲会说:走路不要把两只手同时插进口袋里,尤其是走夜路,万一摔倒,伤得会很重,如果有一只手放在外面,及时应对险情,就不会出大问题,那只手就是自己的后路。

  有一天,活蹦乱跳回家,看见父亲坐在门外的小木靠椅上,一位中年妇女露出两颗长长的门牙,摇晃着椅子靠背,不停的重复:还我家米,还我家米。父亲微闭着眼睛,面色比任何时候都青,青得都快成菠菜色了。妇女继续摇晃,父亲一直闭着眼睛,没有一点要醒的样子。……想起无田无地、无身份无工资的父亲,竟然将自己抚养长大,而且健康阳光,他都替父亲捏了一把汗。

  有时候,能感觉到父亲在疼痛,腿痛,腰痛,胃痛。成年以后,想起父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鲤鱼一样翻来覆去,双脚拍打床板的声音,就格外难受。父亲一定在疼痛,不但身体疼痛,心也在疼痛。

  这是较明显的实际神经病中的一类抑郁症,反应性抑郁症,是因长期精神刺激作用而产生的以情绪低沉、忧郁、沮丧、焦虑、自责自罪为主要表现的精神疾病,也是一种较常见的心因性障碍。在抑郁情绪的影响下常伴有躯体不适感,头晕、食欲不振、动作迟钝和全身乏力等,有睡眠障碍。致病的必要条件是强烈的或长期的持续性挫折或其他心理冲突因素,除此还与躯体素质、神经类型、性格特点及当前的心理与躯体状态有关。浅层外因——生活事件引起的感情危机和情绪障碍;深层内因——心理社会因素,包括社会文化背景,人生目标丧失等。

  在柳巴松眼里,郭伯伯是他们家里唯一的社会关系,有时候显得亲密,有时候恍若路人。

  ……柳巴松没有急着离开,陪郭伯伯在小溪边走了一阵,才送他回家。郭伯母一见他,就像鼓胀的氧气袋子,不宣泄就爆裂一般,连声唠叨:你老子简直划不来,好不容易盼到你能自食其力,社会风气也宽松了,却无声无息地走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充当什么时代楷模、青年标兵,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好好一个有志青年,几年时间就变成了窝囊废。痛风关节炎,腰肌劳损,还有啦,连生娃的事都干不了,为了养活你,偷鸡摸狗,借东家补西家,一点尊严都没有,别看你老子莫名其妙一辈子,为你倒是操碎心了。

  从郭伯伯郭伯母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了楼卫东就是父亲柳渡江,他来自西藏,他是藏族人,是柳渡江在途中捡拾的孩子。

  ……不回西藏,就等于丢了立身之本,现实是,处处要证明,步步要检查,没有粮票、油票、没有工资、没有身份,如同乞丐和小偷,如何立身?他租了一间偏厦子矮房落脚,在铁匠铺打过铁,蒸面铺子烧过火、拉风箱,还在苞谷酒场翻铲过酒糟。

  ……楼卫东哭够了,断断续续地说:有一天我在羊圈过夜,梦见自己站在一艘轮船上,岸边有座高山,山上鲜花盛开,爸妈在山上互相叫着对方的名字,好像还叫过我,从山上跳到船舷上,拥抱过我。没想到就是那一天,父母同时跳崖身亡,还落了个畏罪自杀的名声。

  楼卫东继续说:曾想过合适的时候向二老道歉,没有这个机会了,真的没有退路了。

  等楼卫东哭够说完了,郭汉山说:是啊,你把回家的路堵死了,你兄弟这封信同几年前的檄文一样绝情。

  柳巴松迟缓地说:我一直以为秦巴山地是我家乡,咱们的家乡,可在那里一个亲人都没有。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刚援藏那会儿,曾经到藏北寻找过,一无所获。我这种人一生一世心无定所,没有身体的故乡也没有精神家园,内地人把我当西藏人,西藏人认为我是内地人,我就像无法落地的孤魂野鬼,除了孤独还是孤独。又说到:家园是一种归宿,精神与文化的相融地,故乡才能让人有归宿感。没有归宿感的人哪怕枕着爱人的臂弯,心里也空空荡荡寂寞凄凉。

  架设电网工程中,在冰天雪地人工开挖铁塔基坑尤为艰难。大家动手扒拉开厚厚积雪,割来荒草码放到坑基上,用高原专用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燃枯草,噼里啪啦,火苗上蹿。柳巴松盯着忽明忽暗的火焰,感觉在哪里见过,若有所思地说,我也烧过这火的,和我爸一起烧过。南宫羽说,巴松,你高原反应啦?柳巴松自顾自地说,记忆尽管模糊,像梦,但这个梦千真万确,是在我的故乡,我爸怕我受冻,把我放在燃烧过的灰烬上。我们还走过一段雪地,吃过鹰的胎衣,好像还吃过生鱼,遇到过龙卷风。

  欧珠吹起鹰笛,舒缓的曲调缓缓升腾,柳巴松一只手搭在欧珠的肩膀上,一只手在空中挥舞,合着笛声唱了起来:

  一个美丽圣洁的地方

  蓝蓝的天上雄鹰翱翔

  牛羊悠悠雪莲花绽放

  那是自由幸福的天堂

  多么亲切的乐曲,多么美好的记忆。年少的时候,柳巴松教她唱过,在林芝的花海山间,俩人也唱过的,误入那冈措冰湖的时候,柳巴松唱过,欧珠好像也吹奏过,……她正是听着这首歌曲,脱离幻境,回到人间的。

  南宫羽正想跟着一起哼唱,一个沧桑浑厚的声音惊雷横空炸响:楼卫东,楼老师——

  楼卫东,楼老师——南宫羽还没有反应过来,听见欧珠叫了一声老校长,就见扎西校长雄鹰展翅一般,向柳巴松扑过来,身后依次跟着老白、王县长、李青林、欧美尼、冀苗苗。

  还没等扎西校长来到,柳巴松已转过身,稍稍愕然了瞬间,就伸出双臂,快步奔过去,高声叫道:楼卫东,阿爸啦,爸爸——

  (王进:心理学学者,曾于2001至2004年援助西藏阿里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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