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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小利:读书与行走(讲座)

文章来源:邢小利发表时间:2013-09-23

 

邢小利先生

   我今天讲的题目叫“读书与行走”。为什么和大家谈读书呢?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于读书体会最深。人大约可分为两类,一是自然人,一是社会人。自然人多在原始社会,早期的农业社会。现在深山老林里边可能也有一些自然人,他们不是隐居的人,他们本来就在那里生活,他们与社会基本上没有交往和交流。这种人可称之为自然人。另外一种人,就是社会人。我们这个社会,城市里的,乡村里的,军营里的,各种各样的人,都可以称之为社会人。社会人也可以分为很多种,比如工人、农人、军人、官人、商人,当然还有一种人,那就是读书人。其实在座的各位,你们现在就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人指人的学生阶段,也指一种职业。我们都是读书人,也许终生都是读书人。当然读书人也可能做生意,成为商人。读书人也可以做官,成为官人。比如中国古代社会那些大文学家,基本上也都做着官。比如苏轼,比如欧阳修,比如韩愈。即使不想做官的陶渊明,也在他二十九岁到四十一岁这十三年间,五次出去做官。尽管他不喜欢做官,不喜欢做官主要是因为他觉得做官很委屈自己,古代官场上那些礼节啊,逢迎啊,卑躬屈膝啊,等等,他不堪忍受。他是个喜欢自由自在的自由人,官场那一套他不喜欢。所以呢,他做官最长的时间是两年,最短的时间是三个月,就辞官归隐。李白这样一个豪放、飘逸、自由不羁的人,也自己跑到当时的帝京长安,做过很短一个时期非官似官、似官非官的职务,叫翰林供奉。实际上就是一个御用文人,陪侍皇帝左右。后来因为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被赐金放还,其实就是体面一点的放逐。所以中国古代的文人,绝少,不是一个没有,绝少没有不做官的。但是我们从他们的价值观和志趣来看,他们又实在只是一些读书人。作为一个社会人,就必须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深入而广阔地了解社会,才能做好一个社会人。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学诗”要读书,“学礼”靠实践,更靠读书,人的实践是有限的,只有读书才能深刻地理解“礼”。因此也可以说,“不读书无以言,不读书无以立”。纯粹的自然人可以不读书,社会人则不行,万万不行。因此,我希望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成为一个社会人中的读书人。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做一个读书人,非常地好。世上惟有读书好。只是功名利禄忘不了。(众笑)

   读书和行走是一种什么关系呢?宋代有一位叫刘彝的人,做过官,是个水利官,也是一个文人,不是文学家,而是一个研究学问的人,他说过一句话,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个话说得非常好。不一定读万卷书,也不一定要行万里路,“万”只是形容多和长。他这个话,我的理解,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讲读书和行路之间,行路验证读书。验证,就是检验和证明。书读了还要行之,实践之。我们读书,比如同学们你们现在读书学的一些知识,它只是书本上的知识,需要在你以后的行走,也就是人生的道路上去印证,去检验,去实践,看你们从书本上得到的知识,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正确的,是不是可信的。我们学到的很多东西,更重要的是要到生活实践中去理解它,体验它。今年春节的前两天,也就是去年的腊月二十九,去年我一直很忙,到了年底的时候我有了一点闲暇时间,我去了一个我向往已久的地方,它是终南山的一个寺院,叫静业寺。从沣峪口进去大约有一公里,就到了静业寺。很早的时候我就听朋友跟我说,这地方有个寺院,寺院里有几位僧人,非常有学问。他们不是陕西人,是从福建来的,原来是闽南佛学院的教师。其中有一位高僧,法名本如,原来是静业寺的方丈,现在不做方丈了,因为他经常云游四方,但他是静业寺的精神领袖。本如法师,我早有耳闻,时常听说,他到上海或者到别的什么地方,或者闭关,或者和南怀瑾谈论佛学。南怀瑾呢,在座的一些同学和老师可能知道,他是台湾的一位著名学者,佛学造诣很深。我们那天从静业寺转完以后,准备下山的时候,偶然碰到了归山来的本如法师。上山之后,就听寺里的知客僧说,本如法师云游去了。我们都知道和尚有云游这样一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像云一样在天上飘,飘来飘去,风吹到哪个方向,它就飘到哪个方向。我们准备下山的时候,下了一点雨,是雨,不是雪,我在院子里站着看梅花。那里有一树梅花,腊梅,开得正好。这时候我看到一个人,矮矮的个子,戴了一副眼睛,肩上还披了一个披肩,灰灰的颜色,跟古代———我们在古代大约是晚明那个时期的山水画里边看到的山中隐士那样的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走进寺来。与我一同上山的朋友说,这个人就是本如法师,他随即过去与本如说话。这个本如呢,我想能和南怀瑾对话交流,绝非一般的人。我这位朋友也是一个大学的教授,也很有学问。我还在旁边看梅花,但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我的朋友说,本如法师,能否请你在你有时间的时候到我们学校去给学生们讲一讲佛的道理。你们猜本如法师怎么讲的?他呵呵笑着,说,“佛的道理,是能讲的吗?那是需要体验的啊。”我听了深有感触。本如是说,佛的道理,它不是讲出来的,是靠你体验来的,在体验中领悟来的。人生的很多道理,也不是讲出来的。我今天讲了,你未必明白,别人给我讲的,我也未必明白,你必须在你的生命过程中,在你的人生实践中,慢慢地体会,啊,原来有这么一个道理,原来是这么一个理。我十八岁的时候,高中毕业,在西安市新华书店去做临时工,在那里我读到了一本书,是个小册子,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叫《贝克莱的唯心主义哲学》。贝克莱何许人也?他是十八世纪英国的一位主教,是个神学人员,同时也是一个著名的主观唯心主义哲学家。大家都学过哲学,知道唯心主义是怎么回事。贝克莱有一个著名的观点,叫“存在就是被感知”。这句话从哲学本体论上讲,很难理解,但我现在常常觉得这个话非常有道理。什么叫“存在就是被感知”?比如说这桌子上有一个水杯,我现在拿到手里,我有触觉,我眼睛看到了,我有视觉,这些我都感觉到了,这个杯子它就存在。如果我没有这些感觉,杯子没有被感知,它就不存在。比如说我离开这个房间,我到了这个房子的外边,它就不存在。那时批判贝克莱的“存在就是被感知”,我也觉得,贝克莱这个人怎么这么荒谬啊,有些东西它本来就存在着,你没有看见它你就能说它不存在吗?完全是胡说八道。但是后来,包括现在,我越想,存在就是被感知,这个话真是非常有道理。怎么说呢?有很多东西,你没有感知,你没有体会的话,这个东西对你来说,确实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从认识论来说,这个话非常有道理。从哲学本体论来说,从世界的本源存在来说,“存在就是被感知”,可能是不正确的,但是如果从认识论,从我们一个人对事物的认识来说,它却是非常有道理的。比如说,中国现在有没有隐士,你如果不深入了解,对此没有感知,你一定会说没有。最近我读了一本书,美国学者比尔?波特写的,叫《空谷幽兰》。他在书中说,终南山里有很多隐士。终南山里有隐士,我都不知道,尽管我的家乡离终南山很近,我也经常入终南山,我从来不知道终南山里有隐士。《空谷幽兰》的作者,那个美国人,对中国现在有没有隐士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他很多年来一直在我们国家寻找隐士,后来就写了这样一本书。这本书呢,也是我那天到净业寺的时候,有个和尚告诉我,这本书在什么地方能买到,我就把这本书买了,读了,才知道终南山里有隐士。就是说,终南山本来就有很多隐士,如果我没有见过,如果我也没有听说过,没有读过《空谷幽兰》这本书,终南山的隐士对我来说,就不存在。再举个例子,比如说爱情,同学们可能有的有体会,有的没有体会,如果你们没有产生过爱情这样一种情感,那很多人给你讲爱情的时候,你们肯定不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情,真的不知道。当有一天你真正地陷入情网,真正地体会到爱情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你才发现,原来爱情居然是这么一回事情。这也就是“存在就是被感知”。我讲“读书与行走”,第一个意思就是说,要把“读”到的东西,从书里边读到的很多东西,通过我们的生命实践、人生体验去反复地去体味它,感知它,“读”之而后“行”之,然后才能理解书中的道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用“体味”这个词是斟酌过的,只有“体味”了,你才能深刻地理解书中所说的那些道理的真正含义。

   读书和行走关系之间的第二层意思是说:读书指引行走。指引,指导和引领。读书能使我们明白,我们应该走向何方,能引领我们走得更远;能使我们的行走更踏实,更有意义,能提升我们行走的质量。好的书,从其本质意义上来说,都是前人行走的路标,是黑夜里的火炬,具有指引和照亮的功能。我们终生都在行走,每个人从生下的那天起,尽管还不会走路,但从那天起一直到我们人生的终点,一直到被一堆黄土所掩埋,或者是被一炉熊熊的烈火所焚烧,我们整个一生都在行走。行走,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人生的象征。“行走” 终止,人就倒下了。我们的人生,主要就是两种状态,一种是读书,一种就是行走,一静一动,一思一行。我认为,“读书”,这个静,这个思,对于我们人生的“行走”,这个动,这个行,意义非常大。我在思考读书与行走这个题目的时候,突然间想起了一句话,“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仲尼”何许人也?就是孔子,孔子姓孔名丘字仲尼。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老天如果不让仲尼降生到这个世界上,那我们的生活,万古都像长夜一样黑暗。这句话还有一种表达,叫“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这个话呢,我很早就听说过。我查了一下,这个话最早是由南宋的理学家朱熹说出来的。但这句话也不是朱熹的发明,是他在一本书里引用别人的,引一个叫唐庚的人的话,而唐庚也是在四川的一个旅馆的墙上见的。谁最早说的这个话,不知道。《唐子西文录》记载:“蜀道馆舍壁间题一联云:‘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不知何人诗也。”唐子西就是唐庚,他是眉州即今四川眉山人,他作为该诗句的目击者和见证人,也不知何人所作,所以一般认为这句话是宋朝佚名诗人所做。读书对人的作用,犹如孔夫子之与中华民族。中华民族性格的塑造,中华民族文化心理的形成,中华文明的奠立,都与孔夫子孔圣人大有关系,这种关系就是夜与灯的关系。人若不读书,一生如长夜,长夜漫漫,什么亮也看不见的。这是我的一个体会,一个人生的深刻的体会。有句话叫“书可疗俗”,确实,不读书,或长时间不读书,人会变得庸俗,甚至俗不可耐。我曾经有几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那是很早时候的事,那时我们有很多的话能说,也想说,而且有时候甚至说个不完。现在呢,很多年我们不见面了,几年甚至是三十年才相聚到一起,一说话,我痛苦地发现,我们已无法交流。不是说我现在自以为是,对他们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偏见,大家不要误会,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他们依然很亲切,人也非常好,但我们只要一说话,他们的话题和趣味我实在觉得乏味无聊。本来见一次面就很不容易,可是每一次见面就是吃饭啊,喝酒啊,而且常常为喝一杯酒,推来让去,争来吵去,甚至会打起来,整整一个晚上,就是为喝那一杯酒或几杯酒吵来吵去的。我觉得读书人不是这样子,一个不断读书的人也不会是这样子。读书而且善于读书的人,不仅视野开阔,而且人也会变得有趣起来。读书会使人文雅,不读书会使人变得粗俗野蛮,“文人”与“野人”因读不读书而分野。不读书,或读书很少,很浅,人就走不动,更走不远,走得没有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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