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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文学与青春 创伤与成长

文章来源:腾讯文化发表时间:2013-11-13

[导读]很多年以后这样的童年时期所谓的创伤也好,对于世界,对于人群某一种阴影,它势必代入你所从事的文学或者一书中。在虚构的每一个文字背后,其实都藏着真实的你。

苏童:文学与青春 创伤与成长

作家苏童

张清华:各位来宾,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今天我们非常高兴请来了著名作家苏童老师,跟大家举行文学与青春、创伤与成长对谈。尽管我知道我的介绍是多余的,但是我还是要说两句。

众所周知,苏童老师是当代中国最优秀的作家之一,也是中国当代最具国际影响的作家之一,我们北师大走出了非常多的校友作家,但是苏童老师是最正宗的一位。当然其他也都是正宗的。

今天出席苏童老师演讲会的还有几位重要的嘉宾,我来介绍一下:文学院院长过常宝教授。辽宁师范大学中文系张学昕教授,他是国内著名的苏童研究专家,而且是苏童老师比较“暧昧”的好朋友,所以我们特别把他请来了。还有文学院张柠教授。

一会儿苏童老师先讲,他讲完之后我们请几位嘉宾互动,然后再留给大家更多的时间,希望今天晚上的对话是一场激烈的、精彩的对谈。今天有很多同学没有进来,因为图书馆为了安全上的考虑限制了人数,本来我觉得这个地上都可以坐满,但是学校这方面有严格的规定,我们进来的同学要向那些没有进来的人表示深深的谢意。

大家都知道,他最近出了一部新的长篇《黄雀记》,我个人觉得这部小说有可能是他长篇里面非常重要的一部,我不多占用大家的时间,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请苏童老师开始演讲。

苏童:同学们好,我在来之前跟清华老师商量了一下,我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我是特别惧怕像讲演一样的,把我料到台上,下面是一大堆的同学那种热情的眼睛,这是我最害怕的跟我直接有关的一个生活场景。不夸张的说,它经常出现在我的噩梦中。但是来了以后,我发现清华老师有一半满足了我的要求,就是不是让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这里。原来我想跟同学们聊天特别愿意,慢无目的的,当然聊文学更好,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没负担的。但是我发现没有办法,哪个江湖都有它的规则。你回到师大这样的地方,必须要夸夸其谈几句。

我今天对这个题目,所谓文学与青春的这个题目,一说到这个题目,我的脑子里所有涌现出来的都是感性的东西。因为我一直在想,我在师大,从1980年到1984年的那四年,对于我整个生活,甚至说对我的一生,它意味着什么。它其实意味着打开一个门,或者说打开一扇窗,这个不止是作为一个今天看来正常人完成学业的需要,我在这里是打开我人生的第一扇窗的地方,它的意义不仅仅限于文学。

说到青春期的话,当然男孩有关于男孩的青春期回忆,我到师大的时候,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我在生理上的青春期已经过了,所以因此我会迎来一个非常固执、非常执着的另外一个时期,所谓痴迷于文学,把自己变成一个写作机器。我们那个时代因为跟今天这个时代不同,现在这个时代人们的写作,有很多年轻人的写作很清楚自己写什么,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他甚至能够规划出自己写作的路线图,而在我当时,一切都处于茫然,而所有的写作行为,从某种意义来说是一种冲动。这种冲动细细描述起来可能非常简单,仅仅是因为我所处的那么一个人群,我所处的那么一个社会和氛围,它处处充满了文学的气息,我完全是被熏陶,或者说被引导。

在这样一种非常茫然的情况下走出的我的文学道路的最初几步,其实有强烈的八十年代的时代烙印。一方面异常的单纯,因为那时候完全不知道写作可以换来钱,或者可以改观你的生活。你对于写作这个事物的迷恋,没有很多行为上的认知。但是就是在这样一种,我觉得更多的是属于惯性也好,冲动也好,这种改观下走上了所谓的文学之路。刚才我来之前跟《诗刊》的主编吃饭,当时充满诗歌的气息,这样的气息对于我来说特别亲切。可能很多同学也知道,我最初的所谓的创作,真正的文学的青春期,其实主要是跟诗歌有关。因为我在最初上大学的第一年、第二年,这两年时间我基本延续着高中时代的写诗的习惯。当然我高中时代主要是在政治课上写,上了大学我觉得校园里任何地方都是写诗的地方,一切似乎变得自然而然。但是又有一个新的问题,因为我上学那会儿是八十年代初,那时候基本是全民皆诗人的时代,那时候流行的一句话,你随便从窗口扔下一个窗口,砸第一个不是诗人,第二个一定是诗人,密集程度到了这种程度。我对于诗歌,如果说阅读准备也好,或者说作为诗人,脑子也完全是不清晰的,最初只是觉得诗歌分行,不要太多的结构。因为我写的是自由诗,自由诗意味着自由,所以这样的表达对于我来说似乎最简单。对于诗歌的这种迷恋,如今说起来是非常青涩的,是非职业的一种理解。

也因为这样一个状态,我一天可以生产很多诗歌。我记得我一天曾经写过八首诗,而且都是十几行、十几行的。但是写作也好,写完之后发生什么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非常可惜的是我一直觉得写了那么多诗歌,写完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同学因为我很殷勤的把诗歌献给宣传委员贴在墙报上,基本没有人谈论我。经常谈论另外几个,当然我怀着醋意的认为那几个诗人。我们进正门的那间教室101阶梯教室,那是我大学四年上公共课的地方,101教室门前的那块墙当时就是80级学生创作的一块园地,因为当时不是现在的互联网时代,当你写了什么东西,当你还觉得有信心拿出来跟大家交流,那就是唯一的窗口。我当时所有的创作,当我精挑细选的选择出一些诗歌作品,在那个地方毫无生息的生存了一个月之后换了一期,我不甘心又去说能不能再给我贴两首诗歌上去,其实还是没有什么人理睬,或者说我的诗歌没有引起别人太多的兴趣,结果把我自己弄的没兴趣了。

这样的诗人生活是很脆弱的,我一直在说,如果我当初对于诗歌的训练有素,或者说我对于诗歌这个题材或者说这个行业有了足够的认识,或者我读了大量真正打动我的心爱的诗人的作品,也可能我不至于放弃的那么容易。但是另外我又觉得很幸运,明明当时有什么在帮助我,而让我因为这么一个虚荣心的问题,一个青春期的很常见的虚荣心,与文学无关的那些问题,那些面子啊,使我作出了文学生活当中非常重要的决定,我准备避开那几个很厉害的诗人同学的风头,我觉得我要写小说。

当然小说是一条更漫长、更幽深的创作之路,因为我前面走的几步极不顺利,充满压抑感,有时候甚至觉得最虐。我现在经常回想,如果有一天能写2000多字,我真是觉得无比幸福。我经常想起在师大做学生的时候,一天最多写8000字,我在想那是怎么写的,今天为什么会这样?当然关于时间,关于写的作品不去谈了,但是那时候写作更多的是一种荷尔蒙,通常我觉得是跟身体有关系,因为一个人壮的像一头牛一样。我还特别爱打球,我最感激北师大的生活是它让我从一个非常瘦弱的南方人,我进校的时候是非常细瘦的人,大家一看喉结是有了,但是身体又没发育好。但是我第一年回家,家里所有人都傻眼了,怎么回来这么一个壮实的,很敦实的小伙子。当然,那是因为我吃馒头吃杂粮才变成那样。这是岔开来说的。

因为那时候我受的青春期,说白了,那时候的师大的同学跟现在不太一样,那时候师大的风气相当于北大、清华,甚至别的学校,它是偏保守的。我记得我们班上有一对同学谈恋爱,我都觉得替他们难受,遮遮掩掩,像一对情侣,眼睛又是火辣辣的。我记得谈恋爱的那个男同学跟我挺好的,算是朋友,我就知道,比如他要去吃饭,想跟他的女朋友坐在一起,他必须还要看他女朋友边上有没有别人。正常情况下没别人才去,而当时是反的,他女朋友边上有了她的女伴他才过去,是那样的一个时代。而我呢,那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比较傻,其实我们班上有几个女孩也还不错,对我的感觉也挺好,但是我确实是把我的青春都献给了当时前途很茫然的文学事业。

我刚才所说的那么壮一个伙子不谈恋爱干什么呢?写小说吧。所以在那个情况下写小说,那时候不会写中篇,那时候我们的习惯,一般来说,一个标准的文学青年的三部曲,题材上的三部曲是短篇、中篇、长篇。在另外一条道路上的三部曲是,先上杂志发表,然后你混出席了才出版一本书,而最后才成为所谓有名的作家。而我大学时期的生活都是在两个三部曲之外的很努力的幽灵,我的写作道路,因为很多细节也跟同学们说过,那时候的气氛是一个投稿机器,因为老退稿,我迫不得分担生活委员的重任,有一天我很热情的说我来做点工作,我来保管你的信箱钥匙。我一拿到信箱钥匙,每天的退稿都回到我自己那里,谁也没看到,我往书包里一塞。我记得很清楚,我来保管班上的信箱钥匙其实有动机,我不好意思天天退回来,我觉得我不心疼自己,而旁边的同学心疼我,真的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在我这样一个比较脆弱的人,眼看着要放弃或者抗不过去的时候,突然1983年我开始发表作品了,甚至我已经放弃了诗歌。因为不停的在全国漫游,有时候隔了大半年才来信说录用了,然后又过了一年突然真出现了。我记得那一年我成为了在我们那个班上文学的暴发户,因为又发表诗歌,又发表小说。所以我对师大的感情,很多人现在说我所谓的少年成名,当然他们不知道我少年其实心态上当时完全是老年,我觉得我在写作的道路上已经写的千疮百孔了,突然有一个幸运降临到我头上,所以我变成所谓的大学生作家。但是这个头衔在我身上仅仅过了一年时间,我很快离开学校走上社会,我的通信地址就变了,以前我特别习惯北京市师范大学480信箱,当我毕业走上社会以后,这个信箱变了,我觉得似乎人生的落脚点,我的通讯地址的改变变成了很大的象征,象征我走上社会,离开了学校这么一个非常安全而且固定的,似乎船离开了码头开始漂泊。

我离开学校以后进入了另外一个学校,身份跟角色是很奇特的,我到南京艺术学院,分配我构成的时候是正式指导员,这个角色非常怪异,我一直以为他们会让我去语文教研室,因为艺术学院学艺术,但是会有语文教研室,我一直以为他们让我去做这个,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一去了之后安排我的工作是政治辅导员。我有一天在打球的时候,那是毕业之前,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人在球场旁边转游,我打完以后他过来喊我说你是童中贵吗?我说是。然后说你是江苏人吗,以后毕业想回江苏吗?我说想,我不愿意留北京。然后这个人走了,我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我到南京艺术学院人事处报道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就是那天在球场上考察我的,他认为我的形象很健康,打球的时候生龙活虎很向上,谈吐好象也没什么毛病,他认为我似乎比较适合做政治辅导员。

我到了南艺做政治辅导员,第一年迎接84年进校的新生,其中我迎到了我在中学时候的学兄,我上学那么多年,我的学兄突然来报道,是大一新生。我们从小就很熟悉的,但是他喜欢绘画,中学毕业以后工作好多年,当美术编辑,突然考上南艺。我当政治辅导员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很不胜任,总有那么一种错觉,因为所有的同学都比我大,尤其学艺术的,大家知道艺术学院很难考的,很多人比我大五六岁。他们叫我童老师,叫完都想笑,但是我又必须要跟他们在一起,没办法,我每天给他们发发补贴,通知他们打扫卫生,我很识趣,我认为我这个老师在他们印象当中是一个孩子。我到南艺工作的那一年多时间里,我大多数还是在我的宿舍里写我的小说。

离开了师大以后,我突然发现那几年真正是最不顺利的,有三年时间。一方面我自己觉得离开了学校,接受了同样的一些狂热东西的青年,跟他们交流以后,我觉得我的作品开始有了一点点进步。但我自己觉得有了进步以后,这个时候考验也来了,这个时候我遭到更多的拒绝。当我还是北师大中文系学生作家的时候,我不怕拒绝,我是应该被拒绝的。当我发表了几篇作品,因为每次给编辑部寄作品都要注明,我曾经在哪一期、哪一期刊物上发表过什么什么样的作品,告诉他们你们不可以轻视我,但是偏偏这个时候他们就轻视你。所以有几年时间我觉得很灰暗,那时候读的书也多了,交流的朋友也多了,眼界也开阔了,自己觉得自己变好的情况下,恰好第二个挫折又来了。

我记得很清楚,今天我看了有一个同学拿着《桑园纪念》,这个作品在我整个作品的历史当中特别重要,这是我自己觉得第一个摆脱了学生腔,第一个摆脱了中文系学生腔的比较成熟的短篇小说,尽管那篇小说才四千多字,那就是我在南艺的宿舍里面的一篇作品,而且可以说是代表性作品。我是1984年毕业以后到南艺写的第一篇作品,我还记得在课桌上,因为我当时是青年教师,就是拿课桌做书桌,我在那上面写了这篇小说。也篇小说后来在全中国一直漫游,寄出去退回来,寄出去退回来。当时李陀在北京文学做副主编,他说有一天在如厕的情况下随便抓了一堆稿子,其中有一个《桑园纪念》,一看很短,他心想这小孩写的不错,可以用。这是我的第一篇脱离了学生腔的,也是脱离了青春期气味胎迹的作品,在我整个文学生活当中是非常重要的作品,我觉得是一篇纪念青春的作品,恰好它的题材也是纪念青春的。

我觉得给我的时间已经说的差不多了,而且我很巧妙的跟青春扣题了。

说到创伤与成长,可能很多同学听我说过关于我小时候的一些生活当中的事,因为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我们那个时代,七十年代的男孩,尤其南方街头那种男孩,尤其我生长的那个街头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充满南方那种市井气,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个男孩如果体弱多病,你是不能打架的,首先你要准备被欺负。如果你不想被欺负,你自己得发明创造研究出一个你的生存法则,这个生存法则如何有效的避开,因为你走到路上突然会有一个人看你不顺眼,因为你头发不顺眼,因为你穿的鞋子不顺眼,很远的冲过来给你一巴掌,这是我经常碰到的,尤其是我作品当中经常写到的铁木桥旁边,这条巷是我小时候的阴影,因为我每次走过去,那个南海绰号叫猪猡,他也不认识我,但是就看我不顺眼。那条是我回家走的必经之路,只要经过那条道,他只要看见我,就像猫看见老鼠一样的,就会冲过来,大概不下三四次。后来又一次我说你认识我吗?他说不认识你,不认识你不能打你吗?这就是我们街头小孩的逻辑。所以我从小自己打不了,但是我哥哥很厉害,但是我从小不愿意搬动我哥哥的势力。所以后来有人知道我哥哥之后,不敢随便欺负我,但是我也不能随便宣扬。所以那些不知道我哥哥的人还是要欺负我,因为看着这个小孩长着一幅受气包的样子。所以我是一个受气包的男孩,恰好后来到了九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夸大了我小时候创伤性的生存记忆,因为不能上学,要进修,一个人躺在床上数时光。

很多年以后这样的童年时期所谓的创伤也好,对于世界,对于人群某一种阴影,它势必代入你所从事的文学或者一书中,大家看到夏甲尔(音)的作品当中充满恐惧、幽灵一样的东西,也是跟他的童年有关系。而我的作品当中,很多人解读暴力也好,香椿树街系列,无论做怎样的解读,我确实觉得它跟我青少年时期所受到的外来的伤害也好,或者说对整个世界的记忆发生某种变异也好,或者你看待世界的目光带有一点点恐惧,但是因为带着一点点恐惧,他有可能比别的男孩看的更清晰。始终是这样的个人的童年成长、青春期的记忆,它进入我未来二三十年的创作当中一定是有关的。因为虚构这个东西说起来,有时候可以扭曲一切,可以使一切得到变异。但是另一方面来说,在虚构的每一个文字背后,其实都藏着真实的你,我认为就是这样一个关系。

因为我自己一直在说,最近几天我跟几个朋友聊天,他们老在说,苏童83年就开始挣稿费了,26岁就开始写《妻妾成群》,二十多岁就已经很多人知道了,说你真是少年成名。我跟他们说,你以为我真想少年成名?我还真不这么想。因为那个时代,在我那样的一个所谓作家成名的时代,我可以用所谓的名气做什么?我很早就结了婚,也不可能通过写作挣什么钱,所以名气对于我来说唯一就是改变我大学时期,或者刚到南艺时期写作的噩梦般的退稿,所以名气对于我来说唯一有用的是这种状况。我后来在想,如果二十多岁写到今天,已经50岁了,我在想最大的改变,所谓的从创作生活当中得到的最大的感受,我从写作的青春期的懵懂,那种无所畏惧的状态,变到今天的有所敬畏,对于文学、对于人生、对于人生,也是对于他人,这是我总体上的几十年的心路历程。

张清华:刚才苏童老师避重就轻的谈了一些他的经历,我从他的演讲当中总结了这样一个规律,要想当作家,你小的时候要受点欺负,还要正生活点病,最好来北师大读书,最好读中文系。如果是女孩你要吃米饭,如果是男生要吃馒头,有时间打打篮球。要先写诗,写诗不成再写小说。毕业以后一定要尝试做政治辅导员,要有点耐心,能够经得起退稿的打击,还要早点结婚,然后就能够成为继苏童老师之后有名的作家。这是开玩笑,刚才苏童老师给我们讲述了他作为作家的成长道路,他今天演讲的话题是针对着各位年轻的同学,文学的热爱者,对你们来讲的。

他今天并没有太多涉及他自己的作品,苏童老师一直很低调很谦虚,他的创作,除了张学昕老师、张柠老师,我也算是研究他的一个专家,当然还要除了在座各位里面有研究的,那可能就数得着我了。我认为他的创作迄今为止大概有这样四方面:一是书写童年记忆。在当代中国作家里面书写童年记忆,写的最动人、最深刻、最丰富的肯定是苏童,特别是他写《城北地带》、香椿树街系列,这是我个人最喜欢的一些作品,因为我和他同龄,我比他小几个月,读大学也是80级,我和他的成长经验,当然他在苏州的郊区,我在乡村靠近县城的地方,没有他那么优越,但是这个体验很接近。所以他所写的那些人物,在我的脑子里都出现了,平白无故的上来欺负你,这种人我们小时候见多了,这个对一个人走上文学道路是很有帮助的。

第二类小说是历史小说。《我的帝王生涯》是非常经典的九十年代初期的新历史小说,当然像《米拉》这些小说也带有历史叙事的特点。还有就是他的女性书写非常杰出,一个男作家写女性,写的那么精妙、那么深入,一会儿我们要问问为什么。还有就是他对人性之恶的书写,这在当代作家当中也是独树一帜的,这跟他小的时候受欺负有关。对于人性内部的黑暗和复杂性,他有敏感的认识。我这里就不班门弄斧了,我想打开关于苏童作品世界的空间。

接下来我们请苏童研究专家张学昕老师,来自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的张学昕教授给我们讲讲他对苏童老师的看法。

张学昕:第一,非常感谢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感谢北师大国际写作中心,感谢张清华教授。因为苏童的关系,我跟苏童一起面对大家,关于苏童的写作、关于苏童的种种,当然没有那么多时间把他的作品做一解读,刚才清华老师梳理的非常清楚了,对苏童的整个创作。其实我也是苏童的超级粉丝,1989年的时候我在人民大学读研究生,因为中文系、法律系、新闻系的研究生在一起上外语课,这个外语老师是刚刚从夏威夷留学回来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女教师,有一天上课的时候她突然从她的包里拿出来《收获》,她知道我是中文系的,她说你们中文系谁知道苏童?我说我知道。她说这个老作家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我说不是老作家吧,他才二十多岁。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当然后来研究生毕业我又回到我的家乡黑龙江,在政府工作了五年。但是因为心有不甘,读了苏童的小说,自己虽然不能写作了,但是可以思考苏童的写作,思考中国当代文学,所以五年之后我又回到了校园,回到了文学,96年又调到辽宁师范大学。有人批评苏童说他的创作为什么总是在香椿树街里,陷进去拔不出来,一个作家怎么可以这样没完没了呢?其实苏童陷入这条街里是哲学问题,他自己也讲陷的好不好的问题。我作为阅读者,我跟清华老师都是同龄人,都是63年,我却陷在苏童小说里。我在吉大读博士的时候,吉大非常宽容的,可能北师大不能允许选一个作家读博士论文,尤其北大不可以,你怎么能选一个当代活的作家呢?但吉大说做苏童可以,所以这样我的博士论文就是南方想象的诗学,苏童论。所以越陷越深,后来我发现必须要跟他拉开距离,我在他的作品里找不到缺点,这是很危险的,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我自己想法拉开距离,抽出身来,和文本保持一定的距离。

博士毕业以后我变得轻松了,我又可以跟他走的近一点,我又有一个新的梦想产生了,我想写一本苏童传。所以每天想跟着他,给他拎拎包,所以非常感谢清华老师给我机会又给他拎一次包。清华老师刚才已经概括的非常好,苏童是中国当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而我再想说一下我的个人观点,很早就形成了这样的观点,苏童是中国当代最杰出的短篇小说家。但是我不愿意别人叫我苏童研究专家一样,我也不希望大家认为苏童就是一个短篇小说家,他的长篇、中篇都写的非常棒,但是他的短篇,当然其他的很多优秀作家都有过很多优秀的短篇,但是从整体上苏童将近两百个短篇里面,整体的水平在当代是第一流的,可以说是世界级水平。所以我愿意把苏童作为短篇大师的形象出现在我们的阅读里。

苏童刚才讲他的一些经历和感受,现在很多青春写手,我不愿意称他们为作家,我觉得他们是写手,所谓的青春写作。其实苏童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青春写作,26岁写出成名作,包括与他同时的余华、格非也都是二十六七岁、二十七八岁就写出成名作。刚才我问他,我搞不清《桑园纪念》是84年还是85年,他说84年,那么到明年苏童创作正好三十周年,但是苏童这样的作家,即便我这样追踪他,我大概写了60万字关于他的文章,可以说我还看不到他的未来,我希望一个作家,我们看不到他的未来,如果把他看的很清楚了,这个作家就会消失,就会消亡。

我感觉苏童,他的路还很长,其实50岁是一个小说家的黄金时期,我和大家一样,都在想着在一直看不到他未来的时候,他的创作达到一个巅峰,我期待着。

张清华:听了张学昕老师的发言,大家会相信我说他俩关系的“暧昧”绝不是夸张。一会儿走的很近,一会儿试图离开,一会儿很纠结,一会儿找缺点又找不出来,多危险啊。接下来请张柠老师就苏童小说、苏童的创作来发表高论。

张柠:不敢说对苏童的创作发表什么高论,刚才听他发言的时候,他一边在说,我一边在观察,我发现我看到了在课堂上讲课的时候所很少见到的那种喜悦,那种肯定,那种点头。我们在上面讲课的时候下面都是摇头,苏童一讲下面都是点头,所以还是作家厉害。随便讲一点自己的文学创作的经验、经历让同学们很有收获,其实也确实很有收获,因为中文系的学生有很大一部分是有作家梦的,这个作家梦怎么实现,在学校里自己努力的写,听老师讲课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是有很多私人的秘诀,到底怎么写,或者说怎么投稿,退稿了怎么办,离开了学校以后一个人在外面生活的时候还要不要坚持,怎么坚持,我觉得这里确实有非常多的可借鉴的经验。

像苏童这样的经历是一种,中文系的学生想成为作家,像他这样的经历是其中的一种,还有很多种类型。最惨的一种类型是离开了文学社,离开了校园,离开了那个大观园,来到了一个世俗的生活之中,他遇到的否定不再是退稿,不再是老师说你这写的什么啊,也好意思拿出来。不再是这个。他遇到的不是对你小说和诗歌的否定,而是对你整个人的否定,要把你打回原形。这种人离开学校,去到世俗生活里,我曾经接过很多电话,从老少边穷地区的学校教师打来电话,然后在哭,他不是不想从事文学创作,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所以我遇到很多各种各样其他的类型,他的文学梦的破灭,确实来自于生活的打击。如果他毕业以后到南京艺术学院,然后到江苏省作家协会,像苏童老师那样的,那已经算是非常好的。我有时候会出差到外省市去,碰到很多校友,当年文学社的那些人,看了以后有一种非常难以说出来的感受,有时候我宁愿抽出时间陪他们多聊一聊,喝酒。所以文学系的学生离开大观园,去到社会里面确实很难以,但是他丧失的是想象的空间、美好的环境,但是他确实通过在世俗生活里的创伤获得很多人生经验。所以我觉得文学创作,特别是小说创作,他不受点打击真的很难成为一个大家。

第二个问题讲一下作家和批评家的关系。有两种,一种是好的关系,像张学昕和苏童,或者说研究和被研究的关系。我自己当然也跟作家之间也有研究和被研究这样一种关系。还有一种关系是谈文学交流的关系。我特别怀念当年在南方的某一个城市,跟格非、余和、苏童这样一批作家在一起,他不是研究和被研究的关系,而是朋友聊天的关系。我从他们那里学到许多东西,这些东西通过文学课堂、文学理论学不到的,这批作家阅读另外一个作家的作品,阅读一个著名作家的单篇小说的时候,比如我读了马尔克斯短篇小说奖里的作品,读完以后不知道哪篇好,或者觉得一篇也不好,但是他们能说出哪个最好,这是作家非常厉害的地方。通过跟他们交流探讨,他们聊天的时候你注意听,他会突然发现某一个作家里面的某一篇小说特别棒,当然他不可能跟你花很长时间说为什么,但是他们的判断确实值得我们学习。有时候我们会用很多的时间,走很远的路,都不能够抵达,他们是迅速抵达。比如他们会说,我不喜欢巴黎图书馆,我喜欢玫瑰色街角。他们每一次聊天的时候,说出这个判断的时候,有可能是总体判断,也可能是自己写这个小说的过程中遇到困难,而那个作家恰好解决了。当我们谈卡尔维诺以为很时髦的时候,他们突然会说辛格太牛了。你想辛格为什么会牛?他不是很老套的作家吗?然后小说家辛格太棒了,太牛了。然后批评家说那怎么回事?赶紧找来辛格看,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牛在哪。他们身上有这种东西,这是我跟他们交往的时候,从他们那学到的迅速抵达作品的一种能力。

记得在更遥远的南方的一座城市,我跟苏童、格非三个人在宾馆里,开始谈一些世俗话题,最后谈着谈着进入小说,他们对小说的判断确实非常独特,这是我跟他们聊天获益的,这点他们非常棒。理论家也好,批评家也好,他绕很大一个圈子,或者说走很远的路,而没有这种判断的素质,这是他们身上非常优秀的。所以把作家请来跟我们交流,他可以迅速抵达文学的核心。比如讲红烧肉怎么做,先从养猪说起,这个猪要选种,猪栏的环境,讲了半天云里雾里,而他们会迅速抵达问题核心。刚才苏童讲的这些人生经验,看起来是不经意之间随意说出来的,其实里面有很多很丰富的细节,作家所说出来的这些细节、这些经验,他实际上就是在创作,他是值得你去细读进一步解析的东西。

这是我觉得研究者和作家有朋友关系,有研究和被研究的关系,还有一种是进行非常细腻的文学精神交流的时候,两种人格、两种思维方式的不同,之间的互补性。当然我有的时候也会有意识的跟作家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个保持距离有一个好处,第一,里不必说他每一次出长篇小说你都去评论。第二,如果你真的读了这个小说,觉得哪个地方不好可以直截了当的批评他。当然这种批评,一个是善意的,另外一个是让作家从内心深处能够接受,如果你说的不好、说的不对,或者胡说八道,当然他不会接受,但是更多的作家还是宽宏大量能够接受批评的,尤其是名气越来越大的作家,越能够经得起批评,正在冒的时候,正在走向作家之路人的经不起打击,如果你批判一下顿时他就垮了。

另外一个话题是文学和青春的关系。刚才苏童已经讲了很多他对文学和青春的问题,我觉得文学就是青春,就是成长和反成长,就是感伤的,就是忧愁的,就是期盼的。我们中国文学史立一个最伟大的青春文学就是…(没听清楚),他就是反成长的故事。从15岁开始学习省长,那还有文学吗?只有管理学、经济学、政治学,没有文学。文学就是青春的,就是反成长的,就是往母亲的怀抱里反向投奔,就是返回子宫的,这是文学和青春最本质的关系。如果没有青春,如果没有非世俗功利的想象,他不可能有作品。作品是虚构的东西,作品是无中生有的东西,作品是在世界的尽头没路可走的时候的起点,作品是我们看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的时候,曾经打开光亮的窗户。当然你说我是写实主义的,我要反映现实,但是支撑它最重要的是无中生有。因此作家的意义,作家的创作意义,作家和我们交流的意义,也就在这里。谢谢大家。

张清华:张柠老师的发言非常精彩,我完全同意。今天这个题目是我杜撰的,但是刚才吃饭的时候才告诉苏童老师说今晚的题目是文学与青春、创伤与成长,我以为他会很生气,但是我发现他的反映一点也不出乎我的意外,说明我这个题目基本还是出对了。

我刚才想起一个话题,大家想想,苏童、余华、格非,号称先锋小说的三剑客也好,或者其他的说法也好,他们在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就占据了中国当代文学变革的制高点,他们也有叛逆,但是他们把自己的青春叛逆升华为追求最高难度的写作,精神的难度,还有叙事的难度。当然你可以对先锋小说的诸多不够成熟的地方提出批评,但是谁也无法否认,先锋小说占据了1980年代的后期,乃至多九十年代的初期整个文学的制高点,直到现在我们研究这些作品,还有相当的难度,很多人难以完全介入到这个作品的内部。这给我们眼下的年轻人的写作提供了值得借鉴的例子。

刚才张柠老师也讲到文学必然跟青春、创伤、成长和反成长有关,甚至要撒娇。但是我觉得不能沉湎于撒娇,可能我年纪也越来越大,思想越来越老化,我对某些青春写作不满足,我看不进去,我看不进去不是因为我有更多的偏见,而是我觉得那里面所包含的思想的份量和艺术的含量不能够刺激我引起我足够的兴趣。所以我想这激励各位年轻的朋友,在你们自己的文学道路上,应该有更高的追求,这算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建议,不一定正确。

接下来把时间交给在座的同学。我刚才讲苏童老师今天是避重就轻,前面浮皮潦草没有认真交待问题,下面可以穷追不舍,问他个千疮百孔。接下来请同学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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