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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苏北小城风俗画卷 一族书香门第的史诗故事(郭培杰)

文章来源:郭培杰发表时间:2013-12-10

 

1

老朋友周矢在他第六个本命年,也就是七十二岁时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书香门第》,这实在是一件大喜事。

三年前,那时他为家事烦恼,为了躲清静,又搬回离我家很近的、自己的房子来,我也有了机会经常和他走动。那时他正热衷电视剧创作,很少写小说了。闲聊中提起他还有一部只写了几章的长篇小说稿子,无意中让我读了起来。我读了那小半部稿子的电子版,从心里觉得好,竟然爱不释手。我知道周矢有个好习惯,他一直注重文学细节的描写,对细节的追求到了着迷的程度。这些生活细节的生动描写,使他的石城成为了一巻风俗画幅,让我惊叹不已,觉得会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作品。觉得他是应该写下去的,不然太可惜了!尤其文学到了现在,快餐文化渐渐失去艺术深刻,变成味同嚼蜡的仿制品时,就更显珍贵了。

果然,从此以后,周矢每日清晨起床,出门去西安玉祥门城墙根跑步,打太极拳,然后沿着马道巷石板路步行,路经广仁寺,静心而回。到家后,坐在电脑前,心意十足,十指一起敲打键盘,如在弹古琴,微闭着眼睛,一门心思写起记忆的故事来,那神态很悠然,很神往。在这部书的写作中,作者已不是在编排故事,而是在回想记忆。那记忆的蓝本,就是苏北小城故乡的人,和事,许多画面都在他的脑海储存着,文字正把它们重新唤醒。他说,那是一种非常的快感,不可抑止地想言说的快感。

现在大多小说家都不愿意写这样的文学性强的小说,就像电影的文艺片,理由是不很取悦于读者。但是作为一位离开故乡已有五十多年的他,故乡对他来说总是魂牵梦绕,那久远的牵挂,如烟的往事,一旦有了文学的冲动,各色熟悉的面孔纷纷杳杳,朴面而来,就一发不可收,完全沉浸在其中了,文学对他来说只是对故土的纪念而纯粹的抒情了。只要他把诗意般的故事记录下来,就自然化而成为我们称之为的纯文学的东西了!

古今中外美妙的文学,都不是凭空而来,更不是臆造而来。它所以美妙,所以感动人,所以可以流传,都是有了作家的追忆而凝聚心头的长久,不吐不快的冲动表达,这种时间的沉淀,终于变成个人的、民族的、世界的一份文学瑰宝了。

周矢在写作的过程中,是曾经有过不自信的,所以这部书起初是写写停停,犹犹豫豫的。这其中不是对作品的是否合乎大众,是否合乎时兴的考虑,却是在找一种表达最好的方式,这于是变成了一种孤独。这种作家创作时内心的孤独感,于文学也许正是幸事。如今时代浮躁,人心浮躁,作家难免会落入俗套,所以在写作中就必须有一种执着,一种对孤独的忍耐。过了这一关,自会耐下性子,被自我的热爱所驱使,勇往直前。

周矢这位南方人,在我们这些北方朋友看来算是个江南才子,他脑门很阔,天庭饱满,面貌斯文,却也矫情,说话办事不看别人眼色,时常会和人发生争执,朋友们却很多,都愿意和他交往,不那么在乎他那副我行我素的样子。表现在文学上,就变成了自负,甚至心怀“目空无人”的骄傲,这表现于他是一种诚挚的率真。他读了朋友的好作品,哪怕这朋友的名望已是名满盖世,也会在夜半打电话说自己的感想,赞誉之余照样会有批评,甚至引起对方的不快,以兴奋始,以扫兴终,出力而不讨好,他却也不去顾及。他在文字上又特别挑剔,常常批评某字用法的错误,居然被朋友称之为“一字师”。因为此,他也就在意了朋友们对他作品的看法,甚至怕被人“评头论足”,这大概就是他停停写写的原因吧。

这部书前前后后写了几年,如果从构思算起,作者本人说已有十年了,可以说是十年磨一剑了吧。

说起来很荣幸,我是见证了他写这部书的全过程的,可以说是他一边写,我一边读,竟全是惊叹和赞誉,私下就说过必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果然稿子送到上海文艺出版社,就得到了编辑同仁的认可,以最快的时间出版了。

2

这部小说故事并不复杂。

故事说的是清兵入关,史可法守城扬州,以搭救明朝文人赵举子的故事作为引子,描绘了一匡姓的书香门第的家族史。在“引子”里,史可法作为守城大吏,抱着以身殉国的决心,却借口委托幕僚赵举人去苏北石城给史的妻弟姜八里送信,送黄金八十七两,谎称以此托孤,命他在破城之前,连夜坐箩筐逃出扬州城。离别时,两人喝鱼汤畅饮抒怀,还填了一首《渔家傲》词,并亲笔书写成条幅,送与赵举人留念,表达了一种临危不惧的,舍生取义的浩然情怀。故事写得有声有色,描绘出了一段悲壮的传奇。那赵举人连夜逃出扬州,来到石城,见到史可法的妻弟,才知道根本没有托孤之事,这才恍然大悟,史可法纯粹是救他的命!史可法殉国后,他便去扬州寻找遗骸,带了遗物回来,修了衣冠冢,自己也按史可法的指点,从此隐姓埋名,改赵姓为匡,为史可法妻弟的后代课教,世代居住在石城,珍藏着的史可法的遗墨《渔家傲》,也从此成了匡家的传家宝。

这就是石城匡家祖上的家史,也是他书香门第的由来。

笔锋一转,来到了民国初年,故事又将发生在民初时的一件轰动中国的大案宋教仁谋杀案联系了起来。却并不正面去写,只是作为故事的线索,引出人物的出场。

故事确实引人入胜,但是,读者循着事件的脉络走,却不仅仅是为了好奇,更想看到的是其中的人物的演义,如同身临其境,就像在大观园中漫游,享受到一种人文美学的快感和认知。

中国小说自古从传奇演变而来,故事被称为传奇,如《山海经》,如《唐宋传奇》,是中国小说的特色,是不可忽略的。但是到了明清,读者,特别是文化人渐渐地不满足了,《金瓶梅》、《红楼梦》的出现,小说变得焕然一新,已经脱离了只说故事的单调模式,引入了更丰富的东西,故事只被成为一条线索,须得镶嵌上更美好的珍珠,这就是人物的生动,情景的描写,不再是粗线条和脸谱化的了。可惜到了现如今,我们的文学又回到编故事的模式上去了,而且那些故事生搬硬套,苍白无力,已经到了可笑的地步,传统上的那种传奇的生动,便荡然无存。

这部书的故事很精彩,叙述很有章法。我记得,他当时很重视故事的叙述。这也不奇怪,他那时一直在写电视剧本,故事在他很看重,所以他的故事写得很好。有一位写电视剧的作家说过,写电视剧当以故事为上,这应该是对的。小说也得要故事,却不是主要。这部小说始终都在围绕着民国初年宋教仁被暗杀案件,写得扑朔迷离,引着读者想探出究竟,直到结束,也还是没有定案,令人充满遐想。当然,一切故事都是推动小说的线索,表现人物的场景,但到了最终,故事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是其中人物的性格命运在自作决定,这样才算写小说的高手。

《书香门第》不是没有故事,没有传奇,而且写得风生水起。但只要人物一出现,一给了他生存的环境,故事立即就淡化了,舞台让给了富有生命力的人物和生活,栩栩如生,真实而有了诗意。我把这称为鲜活的人生,真实的史诗。

3

《书香门第》这部小说中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物,都写得很新鲜很独特,其中匡旭昌无疑是这部书中的主要人物。这个石城的某小学的校长,一个地方士绅,在当地名声显赫的,却在年轻时做了一件荒唐事。光绪末年最后一次科考中,他把原本可以考中的举子,为了五十亩田和二十两银子,居然卖给了一个富家子弟。他这样的行为在一般人眼里真是不可理喻,而他却是沾沾自喜,觉得很无所谓的是小事一桩。科举在那年月非同小可,简直就是登龙门的梯子,而他轻而易举地送人了,而且这还是最后一次科举。从此科举废除,没了功名,让世代书香门第的匡家成为憾事。为此他的骄横的老婆恨得牙痒痒,甚至不让他上床而分居了。这位匡老爷却委实是潇洒,每日除了教书,种花,就是抄写金刚经,依然我行我素。这种人物在以往的文学中很少见到,作者又很熟悉这个人物,写得很活泛,很精彩,很到位。

这位匡老爷还有荒唐事,他和夫人视同陌路人,偏与家里一个做粗活的女佣毛妈私通,还一心渴望妻子的干妹妹、尼姑居必正还俗,他好娶做侧室,当真把自家当成了风流名士,世间一切他都置若罔闻。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在石城发生危难时,他却挺身而出,独赴兵营,调停军民纠纷,以己之身为人质,保全石城百姓的不受军阀混战的骚扰。绝妙的是,他所以要去的出发点,心里却是为了躲避妻子非常厌烦的骚扰。这二者在作者笔下写得是那么自然,那么合乎情理,充分表现出了这样一个独特的小城士绅的个人性格。他信奉老庄,一切自在入世,很少从自己的身份地位,或者别人的看法入眼,就是家人的意见也全都不予考虑。这似乎会引来所谓作者“刻画”人物牵强之说。但是作者本人,却完全是按着人物自身的生活轨迹而行,不夹杂半点主观的好恶。周矢说,他最不喜欢塑造这个詞,他喜欢用表现。他觉得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任务只是忠实的叙述,是什么样的人物,好像不关他的事,读者自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还说了一个秘密,匡旭昌这个人物,也是他是已耳熟能详的一个他老祖的陈年往事,而且竟是他的祖宗,这未免真实得有些残酷了。

这人物还有些事迹,作者没有写进去,他说过这样一件事。当匡老爷听到自己的孙子意外亡故,没有像一般当爷爷的感到痛心疾首,而是出奇的冷静,还说这是命运所致,说“是财不散,是儿不死”,说得就跟没事人似的,虽然冷酷,但却符合他的人生哲学。当庄子听到老妻死亡“鼓盆而歌”时,这是一种什么人生态度呢,也许想表达一种顺其自然、回归自然的哲学态度吧。

总而言之,这个匡老爷在这部书中被作家冷静地写活了。

匡旭昌的妻子,在书中是个“疯婆子”。这个人物写得也很是光鲜。她出嫁前是当地大盐商的千金,被精明的父亲相中了匡家这个书香门第的少爷匡旭昌。那时的匡家已经相当中落,名称上却还是当地望族。盐商虽然家有地千倾,骑马也走不到边沿,但社会地位还不能进入上流,所以这富商便攀上了士绅门第,嫁他的女儿给了匡旭昌。而这个千金小姐,偏有些毛病,脑子有些差成色,疯疯癫癫的。所以娘家爹爹不惜陪嫁“丰厚”,除过女儿自身用的,还赔礼六十亩地,三十亩熟田,三十亩草田。这样做确实是盐商的聪明之处,一可以保证女儿嫁过去丰衣足食,又不让匡姓女婿大福大贵,再生外心,更不至于纳妾成群,以免苦命了宝贝女儿在匡家的权威。

女儿嫁了,却有些骄横,甚至霸道。好在这匡旭昌是个遇事达观,随事都无所谓的角色。当年卖了举人功名,就是结婚以后发生的,这一作为就让妻子气了个半死。而他对这个自己的女人,谈不上爱,也没有恨,就如太阳每天升起落下一样,自自然然的过活着。夫妻虽然生了两个儿子,以后又分居而住,都丝毫没有影响他以往的人生态度。井淑英虽然是富家闺女,在家族也有一定威风,却对男人非常的刻薄,每天起床头一件事就是骂老头子,即书中所谓的“晨骂”,像不可少的功课一样,口头禅就是“老死人”长,“老死人”短,骂到起劲了,居然让女佣扶她爬上匡老爷的寿材上,站在棺材盖上面问下人她漂亮不漂亮,反倒笑了。

这举动让匡府上下都大为震惊,却偏偏又合乎她一贯作风。再以后她就以棺材为铺,一睡就不离开,直到丈夫出走,儿媳妇从上海赶回来,依然躺在上面。井淑英果然疯得可以,她竟像个巫婆,口吐咒语,甚至当丈夫远在安徽被军阀散兵挟持时,他在弥留之际还能在梦境中先知其实际的境况,此一刻,她又变成了担心丈夫的妻子,还原了正常人的言行,又多少有些超人的预见,使得小说在这种描写下,也充塞着一种神秘的色彩。

之前,因匡旭昌的情欲,居然为毛妈所吸引,又居然不顾身份,和毛妈私通了。因为井淑英的巫婆气质,她很快就有了预感,并没有人告密,也不是捉奸在床,只是她凭感应得来的,所谓女人的有第六感觉吧。她就叫女佣朱妈去检查毛妈的月经来潮,又亲自去寻找毛妈用的骑马布(月经带),谁知翻开了床铺的瓤草,却翻出一厚沓麻纸来,竟然是一摞写过毛笔字的粗宣纸,打开,原来是匡旭昌平常抄写的金刚经。

毛妈与老爷有奸情,这故事写得也很有意思。毛妈收藏老爷抄写的经书,开始是为了一个“钱”字,因为老爷的字比大少爷写的更好看,大少爷是石城颇为名气的书画家,字画是可以卖钱的。私下里却想,粗宣纸虽然粗糙,仍旧比外头卖的草纸好,毛妈觉得,它的吸水性做骑马布的垫纸肯定很好使。

我在读手稿时看到这一段,突然想笑,又觉得作者写得的确叫绝,仿佛看到了一种隐喻,我想,这是不是在挖掘一种象征意义呢?这真是画龙点睛的独到一笔。

毛妈这人物也很独特,她是佣人,却不是祥林嫂,也不是个风流女人。她的与老爷私通,只是因为一个女人的需要,以及女人的虚荣心,对老爷的仰慕。甚至当她怀了老爷的种,就觉得丈夫毛二是沾了便宜,很有点沾沾自喜。并没有改换阶级地位的妄想,更没有分匡家的家财的目的。这些行为,都是平静而又停滞的小城生活中自然发生的故事,日常封闭生活中的人物,遇到了这些事情,如同平静的湖面上吹过的风,掀起一波涟漪而已,用那时外部社会的动荡的时代标尺衡量,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和事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并没人注意,却被周矢随手抓在掌中了。

匡家大少爷匡伯非是个画家,他的堂姐也是画家。堂姐匡鸿非画的是工笔画,也画仕女、佛像。原来匡家画画是祖传。匡旭昌祖父是清进士出身,做过七任县令,后来卸任后专心画画,在石城享有盛名。小说里说当时有一个说法,扬州有个郑板桥,石城有个匡子爹,虽然名气不能和郑板桥比肩,也可以用匡画五幅换一幅郑画。虽然到匡旭昌这一代再没人画画了,但到了匡伯非却无师自通,再有匡鸿非步其后尘,甚至因此爱上了匡伯非。这说起来简直就有些乱了,作者写道:“生活就是这样奇怪,没什么定规可言。因为学画,匡鸿非就这样爱上了匡伯非。”说的很平常,可这是堂姐弟恋,岂是一般爱情可言!

但是,就是这样的矛盾关系构成了这部小说的非同一般,又引人入胜。其中的细腻描写,没有离奇的虚张声势,也没有声色的引诱,文字自然如流水,却又瑰丽简洁。姐姐虽有爱,在触动了弟弟的情感启蒙时,却适可而止,并没有乱,干干净净地结束了这一场纠纷,这让我相当佩服作者的功夫了。

我佩服作者的功力,在于他写得冷静而沉稳,不为书中的人物所动。但偏偏有一个人物,作者是加入了个人感情的,这就是这个家族的灵魂人物,儿媳妇姜含之。

姜含之是匡旭昌的大媳妇,一个颇有大家风范的贤妻良母。这个人物的类型在以往文学作品中,写大家庭里经常见到,如老舍《四世同堂》,巴金《家》、《春》、《秋》,都有。书中的姜含之,可以看得出是作者特别喜爱的人物,虽然是个重要角色,但未必是最有特色的,却又无容置疑是寄托了作家本人的深切感情。据周矢自己说,他是照着母亲的原型来写的,以至是聪明、贤慧、机敏、左右逢源、善解人意,等等的美德集聚了一身。当丈夫蒙冤入狱,她挺着大肚子四处奔走;家里的婆婆临终之际,她操持家中一切大小巨细,独挑大梁,而且处理事务非常机智;说服大少爷拿出史可法真迹,打算以赝品来糊弄警察局探长,以保住家族的传家宝,来达到救出丈夫的目的;为保护家庭,和另一位也喜欢她丈夫的女人左右逢源,勾心斗角,心里虽有着女人的嫉妒,但还是不伤彼此的和气,却又费尽了心机,读来觉得风趣又富有感染力。

4

 

汪曾祺曾经说过,小说是谈生活的,不是编故事。他还有一句话,我最欣赏,他说小说是回忆。所以说,《书香门第》这部书里的人物能写得栩栩如生,故事又精彩生动,无庸置疑是作者周矢启动了他记忆的闸门。

记忆在人的头脑经过时间的积淀已经不是单纯事物的储藏,它已经赋予了美学情感的东西,在主观的提炼下,过滤了杂质,变得纯净了。优秀的艺术家作家会进行美学意义的诗化,变得更真实,更寄予于文学、绘画,而成为永恒的艺术作品。所以说,这部书最可贵的地方,就是把那渐渐消散,又无意义的人和事,经过记忆的挖掘,深刻地表达出来,让已经失去的无意义的东西,成为艺术的永恒。这在周矢的小说《书香门第》里,已经成为一种特色。

 

或者可以这样说,周矢已经不声不响中准备了几十年,有艺术上的磨练,也有生活不断的还原,还原到了自然的原本、生活的本来,这就是时间的风情所在。所以说,他的小说还真是从生活中来的。这部小说活生生地描述了一句名言,这就是福克纳所说的那块“邮票般大小的故土的生存诗史”。

总之,这部书还真是一部“回忆的小说”,也是一部“家族史”。这话也许他未必承认,但我是这样看的。这样一说,所有的回忆都需要建立在真实的意义上。他也曾经说过人物身上就有他亲人的形象。周家在他故乡也算是大户人家,真正的书香门第。听说他的高祖父就是一位著名的花鸟画家,虽然比不上声名远扬的扬州郑板桥,也如书中描写的可以用几张画作换回一张郑板桥的画。有一次他的儿子周憨在网上搜索了一下他高祖父的画,还真有周应芹(周子香)的彩色画稿,也还真有价格目录。而他的父亲,也确实是毕业于上海光华大学的,只是小说里叫做了光“佑”大学,又而且他还是徐志摩的学生,英文是一流的好,青年时就翻译出版过30万字的《悲惨世界》节本,应该是比傅雷一百二十万字的《悲惨世界》的全译本还要早些。因此上他在写这些书中的人物时,也就很是得心应手了。这书中的人物其所以栩栩如生,又让读者感到特别“陌生”,这原因,是因为人物是有原型的,所以才是唯一的“独一个”,也就在以往的文学作品中很难见到了。无论是个别的人物,还是独到的描写,以及十分客观的叙述,那些笔下的人物,你在别的书中是读不到的,是完全是具有独特个性的。那就是所谓的“原生态”,是曾经在一块封闭的地域中过着他(她)们的日常生活,悲欢离合都和他(她)们的命运联系着,也是他(她)们的性格的自然表现。他们甚至还有些自鸣得意,丝毫不觉得生活的艰难。这些人几十年,几百年都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中,世界里。但是这些人物还是在变化中演义着各自的人生。

5

这里带来了两个问题,一是记忆的东西可靠吗?二是这些人事只要写出来就是文学,是小说吗?

记忆的东西如果能重新写出,必须去伪存真,必须有文学的功力。更重要的是,记忆必须要成为美学意义上真实的画卷。

人事的再现,一定是小说作品的需要,人物都已经过作家艺术的创造,成为了文学的人物,而已不是那些记忆的原始素材的东西了。我们在读这些东西时,那些作家自己的记忆已经与我们无关,也与作家的作品无关了。

所以说,简单的记忆不是文学。

因为有真实人物的蓝本,那些生动的素材,会不会有自然主义描写的羁绊,或者竟是充满原汁原味的意趣呢?在这部小说中,许多故事的叙述,人物的描绘,作者确实写得真实和冷静,像一把解剖刀,不留一点情面,近乎残酷。比如匡伯非偷看弟媳的隐私,生理的反应引起的自恋自怜,想入非非,堂姐匡鸿非对堂弟的心理的微妙感觉,尼姑必正的自我怜爱……这些描写,都让人心起涟漪,不可名状。还有书中偶尔出现的超现实、神秘、虚无和象征的描写,都有意无意增添了作品的复杂性和隐喻性。

有一位也喜欢他这部小说的老评论家说,这部书是一种对现实主义创作的回归的呼唤,说得很好。这里说的现实主义,一定不是过去人说的意义上的,小说中的人物和描写都带有自在的风情,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平静而又自然。这算不算是自然主义?法国有一种自然主义流派代表人物是写了《卢贡-马卡尔家族》的左拉,也有人把福楼拜也算成这一流派的。二十世纪法国有一位大作家叫劳伦斯,他写的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风靡世界,他也被称为自然主义,不过还加了色情主义的标签。这些作品都是彰显了自然主义的哲学,或者以科学为蓝本,或者充满弗洛伊德的观念,像一把解剖手术刀,层层剥离人物和生活。

中国自来推崇现实主义,好的作品从正面来分析都以现实主义为荣耀。因为这样一来就是从生活而来,也赋予了现实意义,是最得作家受用的。现在哲学上喜欢说时间这个词,这个詞早在孔子时就说过,即所谓“逝者如斯夫”。大家都生活如同一条河流,同样地生生不息。西方大哲学家也对时间情有独钟,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巨作《存在与时间》,其中的哲学命题就是时间,也即是存在。法国大文豪普鲁斯特就写了一部大书《追忆似水年华》,更是写人的有时间的生活。普鲁斯特在这部书中看似只写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却写出了生活的诗意,生活的哲学意义。有人说普鲁斯特笔下人物都是无论时代如何,处境如何,都在顺自然而行,让人感觉是那么似曾相识,又独特又诗意盎然。我想周矢这部小说也有这样的诗的“意味”,不抒情也不伤感,不同情也不歌颂,这是什么样的叙述和描写呢,这是现实主义的本色。我这种称呼是否恰当准确,我想就是描绘平常的记录,或许才真正呈现出生活的本来面貌吧。在这种现实中,人物安之泰然,顺其自然。日常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一条河流。一座石城,经久不衰,由时间来推动,生生不息。

在《书香门第》中,有一段关于人物匡大少爷的描写,十分出色。这个人真不愧是匡老爷的侄子,身上聚集了很多叔叔的衣钵,甚至更为甚之。他这种人物既不是过去巴金笔下的革命青年,也不是更早的鲁迅笔下的忧思青年,而是一种小城中的遗少,家族被遗忘而又多余的人。他有一种苦闷,一种颓废,一种挣扎。而这些东西在他身体中,心理上似乎是一种无奈的病态,不为常人所齿的东西,但在他心里恰恰就是苦恼的挣扎了。这让我想起日本的芥川龙之介的神经,太宰治的绝望。匡伯非和堂姐发生的那段情感纠葛的描写,对女人的觉醒,虽然是有些不伦,有些自然主义的东西,但写得恰到好处,微妙中见功力,写得实在是好。读者如果看到这些就会感受其中的情绪的微妙、唯美,文字的精确和约束。

6

也有朋友说这部长篇有些散文化,周矢本人一时还当作了批评。我倒不以为然,散文式的长篇没有什么不好。不过他的这部小说还真不是散文式的,只是倘若把其中某一段叙述当作一篇散文独立来读,也还真的是好,是很引人入胜的。我看汪曾祺的许多小说都也可以说是好散文,这是中国风格,别有一种趣味。这一点,汪先生也从来不讳言,还有沈从文先生的,文字中包含着那种深邃的人生意味,读来如诗如画。

在《书香门第》中,我所以稀罕这部小说,还是最看重的他那谈生活的,写生活的场景,所有人物,明眼人一看就是随手拈来,自然天成的。比如小说中写了一个算命瞎子,作者随便一写就是近千字,生动活泼,读来生意盎然。还有那些写家乡的食物,临过年集市上的景象,一草一木,就是一碗鱼汤,都写得那么细腻,似乎鼻子跟前就透出了一股香味,这些不能不归功于他平常写那些关于故乡的散文。

写这部长篇之前,他已经写了几百篇故乡的小说散文,篇篇都很独特精道,受到了号称中国的契柯夫王汶石先生的多次书面赞扬。可见他在写这本书时,是做了大量准备的,才会显得那么老道精确,随心所欲,再经过了精心的布局,读来就自然天成了。

在小说的十一章中,作者借用从上海初来石城的大学女教师魏知秋的眼睛,描写了这个苏北小城过大年集市上的一幅风俗画。那些民俗风情、当地美食,都写得绘声绘色,引起读者极大兴趣,这可以说本身就是一篇精致的散文。我深信作者在写作时,是一定满含着对故乡的热爱和怀念,才使读者如同身临其境,自觉美不胜收。其中关于年糕的描写有一段文字说:糕,高也。登高及远,望远识深,识深意重,意重则情长。因情而聚于年,驱年而终一,合家遂团圆。这三十六个字,我想是他在幼小时随祖父背诵过的,写时一定有像那书中小孩一样得意洋洋,读时便赋予了不少童趣。

7

我也和许多好奇的朋友问过作者,你在这个人物中究竟想要表现什么?他只是狡猾地一笑,用他在书前的扉页上题记搪塞。那句话是引用了老子道德经上的文字: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这话好深奥!我是读不懂。

周矢说他最佩服的中国作家,一位是汪曾祺,一位是陆文夫,这二位文学大师都是江苏人氏,无独有偶,周矢也是江苏东台人,同属江南才子。所以喜欢,是因为他们的作品中,从人物故事,到语言文字,都渗透着那一地方的韵味密码,令他神往。

最近上海作家金宇澄写了一部地道的有上海味的长篇小说《繁花》。评论家说这是一个特殊语境文本,要想获得阅读的快感,必须要用“上海话”去阅读。这也让我想起清末人写的《海上花列传》来,那书就是用吴语写就的,充满了地域语言的生僻,其实是阻拦了阅读的快感,所以张爱玲才做了一次“翻译”,外地人读起来才顺溜多了。不过这样一来,也过滤掉了许多的文字魅力,也说不来的。《繁花》相比《海上花列传》要白话的多,《书香门第》却还是老传统,用北方白话为本的文学,不过那其中的人物对话,地域描绘,生活场景,都有南方苏北语境的气质,烘托出的氛围,是无法躲得掉的,就像虽然一转身还有背影在摇曳,绘声绘色的动感,吸引着读者。

所以说,语言文字在一部文学作品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效用。作家在起笔开始写一部作品时,往往苦思冥想的不是故事的构思,而是文字的语境和具体的字眼,因为那文字透露出的东西也是一种微妙的魅力,可以解读出很多文本中出其不意的意味,直接联系着全书中隐秘的趣味,回味无穷。

小说结尾,匡家又一次赢得了全县上下的敬重,县长送来牌匾,这本是荣耀,老爷子却不见惊喜,也不还礼,心态异常平静。就是这时候他的妻子去世了,处理完了丧事,他想的却是让儿子从上海回来石城,家务也从此交给儿媳妇,自己重新回到书房抄写金刚经。还有,居必正出走去世了,匡伯非今后是什么命运,匡仲非会不会如父亲一样在这县城里简单地生活,还有那毛妈肚子的私生子出生后又该如何,甚至堂姐匡鸿非会不会继续她的暗恋,这些全都是未知。小说的结束有一个括弧,说是第一部,今后这些人物的命运,应该在第二部里了,读者都在期待着。我在看他有限的新稿中,可以透露一点点,毛妈难产了,遭受了大磨难,却大难不死,终于生下一个儿子,姓了毛,毛二当然喜欢,匡老爷却无所谓惊,无所谓喜。这个新生儿其本身就预示未来命运必将引起波澜,应该有冲突矛盾,只能拭目以待了。就是作者始终投入感情的姜含之这个人物,是依然保持着贤慧又足智多谋操的角色吗?新的故事中,是抗战时期,中华民族已经面临危亡,我想石城也不会再平静了。

逝者如斯夫,不分昼夜!

 

(长篇小说《书香门第》系上海文艺出版社今年十月最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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