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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铸文化 丹心谱春秋——论长篇小说《百年炉火》的艺术特色(李晓峰)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17-06-08

  作为近年来中国长篇小说创作的重要收获之一,陕西作家雒忱倾多年心血打造而成的长篇小说《百年炉火》[1]是具有研究价值的。这是一本厚重的书。这不仅是指此书外观上的厚重:多达近500页,54万余字。我这里更是指作品中所蕴涵的高密度的生命信息和陈炉古镇的历史文化承载。这部小说将陕西耀州瓷古镇——陈炉镇百年的历史风云作了气势如虹的书写,作者通过古镇上雒、牟、梁三大家族的纷争际遇以及耀州瓷的兴衰变迁,融地域历史、陶瓷文化、民俗风情为一体,熔铸了一幅色彩斑斓、蕴涵丰富的艺术画卷。

一、虚与实:叙事艺术的灵巧把握

  叙事是小说的功能之一,也是一种艺术技巧。在小说创作中,虚与实,永远是缠绕作家的艺术难题。虚,是虚构,是想象力的发挥,是故事的编织和人物形象的创造。实,则是情感的真挚和表达的真切。虚是作品引人入胜的利器,实则是作品触动读者思维和情感神经的琴弦。如果说,虚与实是每一位作家在创作时都会面临的艺术难题,那么,对于那些选择地域历史题材的作家来说,虚与实的把握则让他们更为棘手,这既是严峻考验又是艺术历险。因为他们面对的是真实的地域历史。在真实的历史面前,任何人不能随意涂抹,妄言胡诌,要体现对历史的尊重。但同时,小说又是虚构的艺术,需要编织故事情节和塑造人物形象。这样,虚与实就构成了一对矛盾。创作历史题材的小说过程,其实就是破解虚与实这对矛盾的过程。这就要求作家既要尊重历史,又要发挥自由的想象。《百年炉火》的作者显然谙熟这一艺术创作规则,在小说文本的扉页上写有“谨以此书献给祖祖辈辈在陈炉古镇生息的先民们”,并特别注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作者意在表明,小说中的故事是虚构的,人物也是虚构的,而这些人物所处环境和故事的发生地——陈炉古镇,它的历史、文化却是真实的。由这些人物和故事联织起来的是陈炉古镇幽深真实的历史和文化。虚实结合,虚实相间,这就是《百年炉火》的作者在创作时所要面对和把握的叙事难题。小说的艺术效果表明,作者的叙事策略是值得肯定的。

  小说命名《百年炉火》,这里的“百年”显然不是一个时间上的定数,而是一个虚数或泛指。实际上,小说中所反映的陈炉古镇的历史跨度远远超出了百年。在小说中,围绕古镇三代人的命运沉浮,悲欢离合,事业兴衰,作者笔力纵横捭阖,书写了古镇和耀州瓷上千年的历史。“时间是小说的一个主要组成部分。我认为时间同故事和人物具有同等重要的价值。凡是我所能想到的真正懂得、或者本能地懂得小说技巧的作家,很少有人不对时间因素加以戏剧性的利用的。”[2]《百年炉火》主要展现的,是20世纪陈炉镇的历史兴衰。这是古镇千年历史中极为特殊的时期,是古镇历史长河中的一小段激流。选择这样一个叙事节点,作者的用意是截取古镇最具典型意义或代表性的历史断面,由此上下勾连,展现古镇的千年历史文化。20世纪的陈炉古镇,经历的是剧烈的社会动荡、频仍的天灾(饥荒、虫灾)人祸(河西人的侵扰、土匪的抢劫、东西社的纷争),是一个起伏不定、风雨飘摇的历史时期。但也正是这样的特殊时期,更能凸显出古镇人的坚韧斗志和不屈的品格。小说作者对于叙事时间的处理,显得娴熟灵巧,瞻前顾后,腾挪变幻,把古镇的历史,把耀州瓷的沿革和兴衰、陶瓷生产的迁延与变革作了真实的叙写。《百年炉火》中有两个时间系统,一是人物生活的现在,一是陈炉古镇的过去(历史)。庞杂的的历史事件和家族传说借助各种人物之口进行讲述,把各种回忆、联想插进现在的时间进程之中,种种历史碎片由人物相联结,表面上没有一定的自然时序,但却构筑了历史和文化的丰富性,使小说具有了别样的艺术魅力。同时,这种在故事的进程中不时插进对过往的回忆或传说,带有很大的补充说明性质,不但没有破坏情节的完整,反倒丰富了小说内容。作者依靠不同时空场面的“叠印”来制造一种特殊的审美效果,从而更好地体现出描绘、展现陈炉古镇风貌和耀州瓷文化的创作意图。

  叙事视角的位移变化,是《百年炉火》的作者在叙事艺术处理上的一大特点。叙事视角也称叙事角度,是指叙事者与故事之间的关系。怎样叙述故事,怎样叙述好故事,也就是选择什么样的叙事视角,这是对小说作家把握叙事艺术功力的考验。《百年炉火》的开头,作者采用的是限制性叙事视角,是以雒武孙辈“我”的眼光观察古镇世相的。随着情节的推移发展,叙事视角一再发生变换,特别是对古镇历史和耀州瓷文化的叙写方面,往往会以讲故事人的不同而采用不同的视角,其间或回忆往事,或叙说家族传说,或引用县志,或摘引文献资料,或粘贴碑文,或摘取研究笔记,甚或记载名人传说,在视角的自然变换中推进情节发展和故事的演绎。在叙事和抒情方式上,既不是纯粹客观的叙事,也不是单纯的主观抒情,而是在两者之间交叉变换,从而大大提升了小说的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

  在文艺创作中,心理描写是一种叙事策略,也是塑造人物形象时一种重要的艺术手段。《百年炉火》的作者注重对人物心理状态的描写。通过描写人物的心理,揭示人物精神状态的多样性与复杂性。在叙事方式上,心理叙述与客观叙述交叉展开,增强了人物形象的艺术真实感。

  虚与实,在小说创作中既是一个方法和技巧,也是小说艺术的一个美学原则。对这一原则的把握程度,能够显示出作家的艺术功力。201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白俄罗斯女作家斯维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曾经说她写的是“文献文学”。她的作品读起来像报告文学,但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它们太厚重,太沉郁。当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现场的授奖词是这样评价她的:“她的复调式书写,是对我们时代苦难和勇气的纪念”。这其中就有对这位女作家叙事艺术的褒奖和肯定。品读《百年炉火》,我亦有相似的感受。虽然我们不能把这部小说完全划归于“文献文学”的范畴,但《百年炉火》在叙事艺术上的灵巧把握和处理,使虚与实达到了较好的契合,陈炉镇真实的历史和耀州瓷文化的丰富性在人物故事的叙述中被和盘托出,这是对陈炉人的生活苦难和奋争勇气的纪念,具有厚重、沉郁的美学效果。

二、善与美:人性光辉的自然烛照

  “小说中没有完美的人物”。[3]这是《百年炉火》的作者对自己书中人物的评价。这也可看做是作者在塑造人物时所把握的原则。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永远都是残缺的,处在这种残缺生活当中的人就不会完美无缺,也不可能完美无缺。恰恰就是这种残缺和不完美,才构成了五彩缤纷的世界,构成了人的千姿百态。《百年炉火》的作者忠实于现实主义创作原则,在作品中塑造出了活跃于陈炉古镇上的众多性格各异的人物形象。他们不是英雄,身上没有耀眼的光环,甚至还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毛病,但是,他们是古镇上的主人,一直以来,他们的命运就与古镇连在一起,与瓷器连在一起。他们就像耀州瓷那样,坚实朴素,沉稳内敛。仁爱、善良、勤劳、智慧,是陈炉人的基本品格。他们身上有人性光辉的自然烛照,也使作品具有一种厚实淳朴的韵致。这是作者为小说增添的一抹亮色。

  《百年炉火》蕴涵着高密度的生命信息,这是陈炉古镇上各色人等坚韧的生存和生命活动的体现。作者尽力揭示和展现的是陈炉人的人情美、人性美。陈炉人以他们的仁爱、善良、勤劳、智慧谱写着陈炉小镇的春秋。作者描写了古镇三代人围绕陶瓷的生产、陶瓷工艺的传承而艰难生存生活的境况。在陈炉镇这个舞台上,镇上的男女老少争相出场亮相,尽情挥洒生命能量,共同书写炉火绵延不断的历史,镌刻特异的民俗风情和耀州瓷文化。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也同样在这里上演。过去的陈炉人,相继登场退场,留下了他们的人生轨迹。现在的陈炉人在当下的生活中闯荡,延续着陈炉的历史和文化。小说中所塑造的人物,只是众多陈炉人的极少数。在塑造的三代陈炉人形象中,作者落墨最多的,是三代人的中坚力量——雒武、牟青云、梁靖云等,浓墨重彩地叙写了他们的人生沉浮。雒武,自幼好学,承继了祖辈仁爱善良、勤劳智慧的家风和品格,喜好习鞭,技艺超群,却没有暴戾之气。宽广的胸襟和眼界,成就了他在古镇的威望。这样一位铮铮铁骨、侠骨柔肠的古镇英雄,最终却惨死于猜疑和阴谋的刀下,悲壮而又让人扼腕叹息。同样以悲剧结局的牟青云,从小喜好习武弄棒,看似英武的外表之下包藏着深埋于骨子中的戾气、心机与野心,最终当街中枪身亡,为他的人生划了一个自己并不情愿的句号。应该说,在抵抗河西人的斗争中,在与雒武联手建立红枪会的过程中,牟青云是有作为的,古镇陶瓷业的发展也有他的贡献。他的人性深处,亦留存着一些善良的符码。古镇上的三大能人中,梁靖云是见证古镇历史较长的一位。谦和善良宽厚集于一身,是把家族事业做得最好的古镇领袖之一。雒武和牟青云死后,他和他的生意远走西安,余生中留下的是落寞和无奈。作为古镇男人的代表,雒武、牟青云、梁靖云可圈可点,他们是古镇历史的主要书写者和见证人。其它两代人的形象也都富有特点。雒秉顺、牟松堂、梁三、梁泾渭、雒志明等等,这些人不论处在何等位置,不论何时何地,他们魂牵梦绕的还是养育他们的古镇。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续写着古镇的历史。

  古镇男人的仁爱善良,不仅体现在对待他人他物上,也体现在他们对自己所爱女人的呵护关爱上,这同样映射出一种人情、人性之美。你看,雒秉顺一生做的一件舒心的事是“他早早放下了炭窠上的事,一心一意伺候只身一人从遥远的甘肃凉州逃回来的妻子桂月,像伺候自己未成年的孩子一样坚持了后半生,直到妻子离开人世”。雒武引以为豪的四件事之一是“娶了一房来自遥远的南方的漂亮媳妇使他变得聪明而有智慧从而成就了一系列事情,也使他成了远近闻名的‘惧内’的典型代表”。与妻子梅瑞卿新婚后,想方设法自制一个淋浴器,便于习惯了南方冲澡的妻子洗浴,爱妻宠妻之情溢于言表。梁靖云虽然与月容没有夫妻名分,但他对月容的关心爱怜和恋人般的呵护令人动容。梁泾渭与恋人慧分开多年,哪怕没有慧的任何消息,他也没有移情别恋。多年后的重逢,他依然认定慧就是他唯一的妻子。就连郭金山那样的回头浪子,也是视自己的女儿郭红妮为掌上明珠,疼爱无比......所有这些,都显示出古镇男人所具有的大气柔肠的人性之美。

  陈炉镇的男人尊重女性,具有着男女平等意识。他们对所爱女人呵护备至,关爱有加。这样的作为既在情理之外,又属情理之中。所谓情理之外,是指他们的做法与当时的社会氛围大相径庭。20世纪前半叶,中国的乡村依旧笼罩在封建文化的雾霾之中,乡村人普遍封建意识浓厚,观念落后,封闭保守。男尊女卑、歧视女性被视为天经地义。因此,陈炉镇男人对待女人的做法就显得不同寻常,出乎意料。但细究起来,陈炉镇男人的做法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其一,陈炉镇与其它以农业为主的乡村有着极大的不同,陈炉人大都从事瓷器生产,或做着与瓷器有关的活动,商品经济是古镇的特点。经济商业交往活动的频繁,使得这里商贾聚集,风气开明,封建意识相对淡薄。人们的观念较为开放,男女平等被视为一种风尚。在这样的氛围之下,男人对女人的关爱呵护就被看作是一种美德而发扬光大。其二,优良家风的影响。古镇上的大家庭都有着良好家风的传承,这其中就有对女性的尊重。优良家风和优秀瓷器工艺技术一并被古镇人代代相传。

  在《百年炉火》中,作者笔下的女性形象个性鲜明,光彩夺目。她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男人的陪衬,也不是男人的附庸或花瓶一样的摆设,当然更不是处在为男性增光添彩的客体地位上被描写、被塑造。她们善良、独立、自信,甚至有见地,有理想,同时不乏温柔、细腻乃至落落大方的气度和风范。她们与古镇上的男人齐肩并行,是事业和生活上的合作者。善良、聪明、能干是古镇女子的共同品德。诚如书中所写:“女人是陈炉陶瓷生产重要的支撑,没有她们,也许就没有千年的炉火不熄”。陈炉镇女人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有胆识,有勇气。小说中写雒武与梅瑞卿结婚当晚新房内新婚夫妇有这样一段对话:

  武哥嫌我长得不好看吗?

  没有没有,哪能哩?

  武哥心里还有别的女人吗?

  没有没有,哪能哩?

  武哥看我做不好一个妻子吗?

  没有没有,哪能哩?

  那为什么不愿意看我哪?

  对话之中,新娘的大方主动反倒使得新郎娇羞胆怯。戏班女子月容面对心仪的男人梁靖云所表达的爱意心迹,其勇气同样令人钦佩。小说中还有两个场面的描写,既令人心悸,又让人唏嘘感慨。一个是梅瑞卿用针线为被刀剐的丈夫雒武缝连筋肉的场面:

  她把雒武一块块筋肉收拾到一起,尽量恢复每一块筋肉的 位置,然后用针线

  一块块地缝起来。......她手中翻捡的东西好像不是雒武的筋肉,而是一件件自

  己正在潜心制作的绣品。针脚不能大,但太小就缝补不上。针脚要大,但要做到

  平整又很不容易。

  这是古镇女人对男人的爱,爱的深切,爱的心痛。第二个场景是年轻女子郭红妮得知雒武被害后自责自己的过失,痛悔不已,竟用剪刀自戕:“她拿起剪刀狠命地往自己大腿上扎,鲜红的血流出来滴在地面上,形成散漫的野花一样的图形”。这就是古镇女人,它们是古镇美丽的化身。作品中能体现古镇女性之美的女性形象还有很多,如牟松堂的老婆谷香、雒秉顺的老伴桂月、梁靖云的妻子梁关氏、任四的媳妇榆钱、王竹青的女人、茂盛的媳妇凤儿、牟青云的女儿牟琴、梁仲伟的爱人慧,等等。陈炉镇的女人是古镇上一道美丽的风景线。没有她们,陈炉古镇会黯然失色,了无生气。

  善与美,是人性美的一体两面。《百年炉火》中所尽力展现的是陈炉镇人的人情美,人性美。自古陕西人性情保守,但在陈炉镇人身上却少有保守愚昧,有的是豁达开放,是负重前行。这或许是古镇的陶瓷文化所带给古镇人的特有品性。因为陶瓷的生产和销售,古镇人既要走出去推销瓷器,又要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客商洽谈瓷器生意,久而久之,自然形成一种开放的格局,使得古镇人见多识广,心胸豁达,也培育出了他们善良勤勉的品性。古镇的土地和耀州瓷养育了古镇人,古镇人的人情美人性美又深深地熔铸到了耀州瓷的历史文化当中。陈炉镇的历史发展,耀州瓷的文化传承,耀州瓷的声名远播,与古镇人的性情、性格密切相关。

三、耀州瓷与民俗情:地域文化的艺术呈现

  陶瓷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特色文化之一。耀州瓷作为北方陶瓷艺术的典型代表,历史悠久,风格独具。耀州瓷早在我国唐代就已负盛名。宋代青瓷式样雅致朴素,釉色清润,质地坚实,与同时代的定、汝、官、歌、钧五大名窑并著而声名远播,享誉海内外。耀州瓷在它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耀州瓷文化。传承弘扬优秀文化,是有责任心、有担当的文化人的责任和义务。运用小说形式对耀州瓷文化进行梳理传播,小说《百年炉火》的创作是一次成功的尝试,这也是这部小说所具有的文献价值之所在。整部小说用了相当多的篇幅和文字在追寻耀州瓷的历史和文化,书中所涉及的耀州瓷历史和文化内容丰富而宽泛,其中包括耀州瓷的历史沿革、制作流程、工艺特点、品相判断标准、陶瓷文化研究,等等。凡是涉及陶瓷艺术的各个方面,几乎无所不包地作了叙写。由此观之,《百年炉火》可谓是耀州瓷文化的百科全书。当然,这些历史文化资料,这些历史记录文字,都被作者巧妙地穿插在了故事当中引发出来,与故事和人物融为一体,是艺术化了的历史,是故事展示出来的文化,没有为写瓷文化而写瓷文化的刻意为之,因为陈炉古镇的历史也就是耀州瓷文化的历史。

  陈炉镇是陕西中部渭北高原上的的一方独具特色的小镇,具有鲜明的陕西地域文化特色。《百年炉火》对古镇民俗风情的描绘有声有色,令人印象深刻。在地方民间民俗方面,大到婚丧嫁娶之俗,小到接人待物之礼,在小说中都有细致的描绘,这些描写,给小说凭添了浓郁的民间风情和陕西地域文化色彩。小说中既有祭神敬神的仪式,也有婚丧习俗的描写,既有对乡间社火游演的渲染,也有对各种节日礼俗的介绍。地方的礼仪风俗、古镇人的习惯偏好几乎无所不包。

  在地域文化特色方面,饮食是最能体现地方风俗的景象之一。《百年炉火》中作者不厌其详地写到了一些地方特色小吃的特点和制作过程,像驴蹄子面、饸饹、锅盔、咸汤面,等等。这里仅举一例。小说中写到的当地名小吃饸饹的制作过程:“饸饹床子架在滚水锅上,床眼里塞进合适的和好的面团,将饸饹床子的芯子扳正扣合在床眼里,轧床子的人跳上高凳子一屁股坐在床子杆上,在咯咯吱吱的声音之中慢悠悠地往下轧,直到饸饹床子的芯子轧到了头,轧饸饹的人跳下高凳将床子抬起摇两摇,轧成的饸饹就断了节落入滚水之中。”俨然一场陕西民间艺术的表演。再看古镇大车店里年轻人吃早饭,其情景也极富陕西地方特色:“一般年轻人觉得杠子馍还不过瘾,要求掌柜的前一天轧下饸饹,不用调汤水,直接用调料凉拌,辣子放的红堂堂的,呼呼噜噜干掉两碗再上路。稀饭喝得一片吸溜声,夹上腌菜的杠子馍被咀嚼出一片牲口吃大料的声响”。这种吃早饭的情景,也只有在这西北古镇能够看到。这些习俗的描写,不仅真实地展现了古镇人的生活情景,也为小说增加了别样的情趣。

  富于地域风情的民间娱乐活动历来是民间文化的重要内容,也是地方风俗的重要构成。《百年炉火》在略显沉重的历史文化叙事中也有对陈炉镇人的节庆娱乐活动的描写,最为称道的应该是对社火游演活动的精彩描写。先看社火的扮相:“男则黑灯笼裤子白对襟汗褂,头上是白色布巾。女性则是翠绿的裤子红上衣,头上则凤冠流苏,所有人都是红通通的脸蛋”。再看动作:“五条旱船五名艄公,随着艄公的引导,时而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飘飘欲仙,时而在波谷浪尖上颠簸起伏、跌宕翻滚”。这是陈炉特有的社火艺术,透出的是浓浓的民间风情。

  耀州瓷文化是独特的,这种独特与陈炉人的性情和陈炉的地域风俗密不可分。可以说,耀州瓷和陈炉人已经融为一体,成为一种象征,一种精神蕴蓄。这种象征和精神蕴蓄艺术地体现在了《百年炉火》之中。当代作家铁凝说:“人世间那些优秀的长篇小说无不浸透着来自作家心灵的抚摸和敲打人类灵魂的力量;无不传达出他们独有的、令读者陌生而惊异的、甚至连我们的时代也无力窥透的高密度的生命信息”。[4]《百年炉火》所蕴涵的生命和文化信息是极为繁复的,阅读这部作品,你有时会怀疑作者到底想要告诉我们什么,想要传达什么?其实这正是文学的艺术魅力之所在。作品中丰厚的信息显得混沌而朦胧,这就需要读者慢慢咀嚼,细心体味,从而得出自己的感悟。《百年炉火》是厚重的,因为它承载的东西太多太多,其深厚的文学价值和审美意蕴有待我们进一步挖掘。

  (本文作者为宝鸡文理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参考文献

  [1]雒忱.百年炉火,陕西出版传媒集团,太白文艺出版社2015年5月出版.

  [2]伊丽莎白?鲍温.小说家的技巧,世界文学,1979-1

  [3]雒忱.百年炉火,后记

  [4]王洪.铁凝专访.中华读书报,1998-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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