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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暂坐》:现代都市女性的红楼余韵

文章来源:文艺报 | 谢尚发  发表时间:2020-09-14

  暌违两年,继50万字的《山本》后,贾平凹又推出了他的最新长篇小说《暂坐》。这部小说仅21万字,但关注的问题却并不小,深切时代脉搏。作为贾平凹再次触碰城市题材的作品,《暂坐》与《废都》《高兴》等构成了“西京城市小说系列”三部曲,使其关注的主体广泛涉及知识分子、农民工和女性。尤其对《红楼梦》写法和风格的继承,使小说成为一部名副其实的“现代都市女性的红楼余韵”。

  城市及其乡村性和时代性

  作为中国乡土文学的佼佼者,贾平凹以书写文学的商州世界而闻名,由此也奠定了他一整套写作的笔墨,即便此后转移到城市文学的题材,也带着浓重的乡土味。《废都》中因为“城乡结合部/城乡交叉地带”的逼近、通联城市,西京这个地方明显是乡村大地上的一座孤岛,飘摇在热烈的乡土氛围中。随着城镇化发展的加剧,西京逐渐将乡村推为远景。但殊不知,推为远景的只不过是更远的乡村,近处曾包围城市的乡村一变而为“城中村”,非但没有远离,反而深入城市的肌理,化为其一部分。这在《高兴》中最为明显。及至《暂坐》,小说中西京的“乡土味”更多地体现为一种精神气质的存在。这也让写于三个时间段的三部城市题材作品,完整地描摹了从上世纪90年代到新世纪10年来长达30年的中国城市发展的进程。

  作为反映西京变化的最新作品,《暂坐》跳离了城市中乡村具象的书写,而以“乡村气”“乡土味”氤氲在城市的日常生活作为表现方式。乡村的泥巴房、土路、菜园子、庄稼地等,都可以在现代资本的运作下很快转换为城市的“巨大建筑、会堂、图书馆和剧院”,但是扎根于此的人则带着“土里土气”的品性继续生于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琐事也带着乡村气、乡土味。且不说那些还在拆迁中的棚户区、大杂院,即便是混迹于各行各业的年轻人,也带着还未完成的身份转变,夹杂着城市的时兴与乡村的泥土。贾平凹的书写方式也携带着“乡土味”,他的遣词造句中透露着家长里短的气度,故事讲述的鸡零狗碎与《秦腔》如出一辙、人物塑造的方式也都带着故旧的乡村情怀。

  所谓城市的乡土性,更在于城市生活中无处不在的乡村气、乡土味;所谓城市的时代性,便在于从城乡交叉地带到城中村再到乡土味的转变。这不仅仅是一个作家的书写,也是30多年来中国城市发展的缩影,它们在时代的变迁中与乡村产生着无法摆脱的纠葛。

  “西京十块玉”

  如果说“城市”是解读《暂坐》的第一个关键词,那么第二个关键词就是“女性”。贾平凹书写乡村女性之时,明显地有着两个人物谱系:其一,是温婉的、敦厚的,甚至是忍辱负重的,极力付出却不求回报,显得光辉照人,按照贾平凹的说法,就是“菩萨”的类型,典型如《浮躁》中的小水;其二,是叛逆的、挑战的,有些甚至离经叛道,对传统道德不屑一顾并对新生活充满向往,如《鸡窝洼人家》中的烟峰等。然而一俟写到城市女性,贾平凹似乎笔墨吝啬,女性形象也变得很模糊。且不说《废都》中的女性基本都沦为男性的玩物,较少有自己的个性,即便是《高兴》中也鲜有浓墨重彩的女性人物形象。似乎是为了推翻这种刻板印象,《暂坐》全然以“女儿国”的形式,描摹一干城市女性,她们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暂坐茶馆一变而为“西京大观园”。

  小说以茶馆老板海若为中心,聚集了冯迎、应丽后、司一楠、徐栖、陆以可、希立水、虞本温、向其语、严念初、夏自花、辛起、伊娃等女性。在小说刚开始不久,因其中10人都佩戴了一块玉而被戏谑地称为“西京十块玉”,再加上辛起与伊娃,其所比照的是“金陵十二钗”。这些女性或因离婚,或因未婚,全部保持单身,努力追求自己的生活,活出自己的精彩。非但如此,她们也保持着心理、精神和思想的独立,相互之间以抱团取暖的方式互帮互助,从而经营着一种较为自在的生活方式。在她们的生活中,一个名叫羿光的大作家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些女性中的大多数与他保持着性往来,却都秘而不宣。他俨然成了“西京大观园”里的贾宝玉,与一群天生丽质、独具思想的女性相聚在暂坐茶馆。

  贾平凹似乎故意要向《红楼梦》致敬,整篇小说只关注女性的衣食住行,关注诸多女性话题。小说胜在把她们聚集在一起,写其穿着及对服饰的考究,也写聚餐所吃的食物,甚至在暂坐茶馆小聚时三五成群聊天的神态。她们讨论青春貌美和身材,她们把最凡俗的日子过得别有滋味。最终,12个女性无法阻挡命运的降临,先是久病不起的夏自花赶赴冥府,接着马航事件使冯迎命殒蓝天,直到暂坐茶馆一场无名的爆炸,把“西京十块玉”的姐妹佳话炸得粉碎,令人唏嘘。也仿若《红楼梦》结局处,一场白雪茫然了整个人生。

  暂坐:茶或者人生

  小说中夏自花从始至终都躺在病床上,在死神悬临的时日中,海若及其他姐妹们轮流照顾她和她的幼女老母。男性几乎都是不负责任的,他们不但在这群女子的生活中缺席,且都满是负心汉、薄情郎的龌龊行径。以至辛起试图过上独立自主的生活,她身边甩不掉的男人竟然跑到茶馆大闹一通,那种自私自利、毫无教养的粗俗鄙陋,连同小说中其他男性的猥琐、好色又贪婪的一面,映衬了她们的思想:对于女性而言,男性只不过是她们人生的“暂坐”!男人不会是她们生命的永恒,更不可能成为她们的依托。

  人生对于她们而言,同样如似“暂坐”。繁华如过眼烟云,即便亲姐妹的友情也会出现问题。表面上看,她们在城市中如鱼得水,开红木家具店、茶馆,或者做投资,生活得有滋有味。但这背后却是不为人知的辛酸和艰险。应丽后通过好姐妹严念初牵线搭桥,投资了一千多万的生意,却不想一夜之间本息俱无。待到她找专业讨债公司追讨,却又被这帮人讹诈了30万,以至于因金钱而与好姐妹发生龃龉,人生忽然大落而凄凉惨淡。主人公海若更是如此。当年开茶馆因为与市长的秘书搭上关系,低价盘下了店铺,一旦市长东窗事发,拔起萝卜带起泥,把她也给卷进去,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十块玉”也只好做鸟兽散,正与《红楼梦》中树倒猢狲散的结局是一致的。

  人生本来匆促,忽如暂坐,所有永恒都变成短暂的瞬间,沧海一粟,渺无定痕,难以觅其踪迹。那他突如其来且不明原因的爆炸,如同生活中其它突然爆出的各种人生困境、生活挫折,大者足以改变一生,小者也能让生活充满折磨。也许贾平凹并不愿意她们的人生如此凄凉,因而用辛起和伊娃在梦中奔赴圣彼得堡、欲要寻求下一个新天地的委婉笔法,为小说作了结束。非真似梦,非梦似真,文字间流淌着昔日喧哗与此刻凄冷的对比,满是慨叹、唏嘘与说不尽的“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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