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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长杆大腕唢呐震天响(张亚宁)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16-08-06

  一声长号,穿出沟壑,越过山梁,在空旷无边的黄土高原上激昂回荡,其声粗犷豪放,让人心扉跌宕。

  不由循声望去——啊!啊!一群壮实的汉子!

  打鼓的人吆!请你莫出尽巨大的力,小心牛皮红鼓被你敲打破。

  唢呐手们吆!请你莫用足全部的气,小心时凸时陷的双腮破裂。

  敲锣的人吆!请你莫使完浑身的劲,小心那面铜锣穿破个窟窿。

  拍镲的人吆!请你莫费耗全身的功,小心薄薄的小镲撞成碎片。

  金色长杆大碗唢呐音色明亮,粗犷悍实,热烈奔放,舒展挺拔。厚铜圆板锤打而成的锣面正中凸出馒头状,低音浑厚,高音挺拔。小巧玲珑的棍子敲打着小扁鼓,时高时低,时快时慢,铿锵有力,渗透着雄健的阳刚之气。一对锃亮的小镲,毫不落后,有节有奏,高低分明,有激越大地之势。

  这就是让你听着如痴如醉,倾倒折服;听后,激动不已,终生难忘的子长唢呐。欢快时如火如荼;悲凉时如诉如泣。两杆铜碗唢呐吹出世相百态,各种配乐器打出万千世界。这块神奇厚重的土地因此而闻名中外。

  这块历史悠久的土地上,唢呐手世世代代演绎着人们的悲喜之事,成为人们的精神依托。失去亲人的疼痛伴随着唢呐声一同撕心裂肺,也是唢呐声一同把这块热土上的男女迎送到洞房花烛之夜,还是唢呐声伴随着这块厚土的人们给他人送锦旗、儿女满月、乔迁新居……

  唢呐声声,声声唢呐。醉人芳心的天籁之音无处不在,无时不响,祖祖辈辈,生生死死不离唢呐。在陕北有句话是“要观胜景去佳县 要听道情来清涧”,我认为在其后面补加上一句“要听看唢呐到子长”一点都不过分。子长唢呐是最具有代表陕北唢呐的一种,像源远流长的黄河、秀延河以及无数条不知名的河流一样被人们所熟悉,静静地流淌在每一个人身边。独特的声音穿梭在古老的子长大地,穿越在东西长72公里,南北宽55.7公里,27万人口的心田。这是子长儿女对生活的感悟,生命的热爱,命运的追求。人与人之间,物与物之距,凝聚着多少人的情与爱,恨与仇,忧与喜。缠缠绵绵,绵绵延长,分不清是唢呐声倾注着子长儿女的钟爱,还是子长儿女对原汁原味唢呐声的挚爱。犁地的父亲,纳鞋底的母亲,剪窗花的姑娘,放羊的后生,回肠荡气的声音飘落在天空,吸引他们就地停下手中的活儿,一同享受美轮美奂的声音,把整个人交给刻骨铭心的天籁之音。冬去春来,寒来暑往,在这种如乳汁似甘露的声音中,在这种看似散漫且集聚的唢呐声中,融汇和聚集了一代又一代的子长人的心声,能代表得了全子长人的发音,在黄土高原的千山万壑之中,把素有红都和将军县之美誉的子长推向了世界。

  陕北唢呐的出名,均有子长唢呐吹出了名气,枝压群雄,独占鳌头,举世无双,甚至成为人们聆听子长乃至陕北声音的又一种渠道。一声声或低或高的唢呐声,几经沧桑,穿越漫长的历史长河,向遥远的岁月深处一直慢慢回溯。子长唢呐,最早形成以五人一组,系吹打结合的吹奏班子。数以千年来,抒写了数以万千陕北人的心灵秘史。唢呐手也叫吹鼓手。据史料记载,唢呐是一种外来乐器,从波斯和阿拉伯一带,金元时期经西域龟兹一带传入中国。另据有关史料记载,唢呐在明代已经发达,并被我国民间广泛使用。明代后期,王圻著《三才绘图》曰:“唢呐,其制如喇叭,七孔,首尾以铜为之,管则用木。不知起于何代,当军中之乐也。民间多用之。”可见,唢呐历史悠久。即使从汉唐算起,也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忠实憨厚的唢呐艺人在这块历史悠久厚重的土地上,经过数年的吹打与改进,如今,子长唢呐早就沾满了黄土高原的味道。

  如果说中华民族文化是古老文明的起源,子长唢呐可以说是陕北文化浓缩之地上的一朵耀眼夺目的山丹丹花,鲜艳无比,光彩照人,也是华夏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千百年来,根植于深厚的黄土地,耀眼夺目,独树一帜。枯焦苍凉的白于山区,如果没有唢呐的滋养,我们的民族何以繁衍生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何以生活?走在子长的山山峁峁、沟沟岔岔、广袤田野、寂静的山村,繁华的城市……唢呐声不次于陕北民歌,小到会说话的碎脑娃娃,大到百岁老人,都爱听唢呐,都爱看唢呐表演,生生死死,缠缠绵绵,永世无法分开。

  啊!这古老的传统乐器随时入耳,那种婉转动听,欢悲有分的唢呐声不知能陶醉多少人,能让他们放下手中的活,停下不步子静静地听,聚精会神地看。子长唢呐一旦吹奏起来将黄土高原特有的风土人情一览无余地倾诉出来。一个人从生到死无法与唢呐分开,男女结婚时吹奏的传统曲牌《大摆队》,使人耳发热,脸发烫,心似醉,意如狂。丧事上吹奏的《苦伶仃》,如泣如诉,悲伤至极,让人怅然若失,陷入对亲人的思念。特别是一些年纪轻轻的人离世,听到这样凄婉哀怨的曲子,令刚强的汉子有极大的失落,揪心裂肺,潸然泪下。

  你瞧。娶媳嫁女是把昨日相隔两世的男女,唢呐手们响吹细打今日喜结连理。事主家,亲朋好友;小孩,老人;男人,女人……个个喜气盈盈。一声迎人的来了,或迎人的回来了。整个村子都披上彩色的喜装,红格艳艳,美格锃锃,亮格艳艳。迎人的送人的喜气满面,前奔后窜的小孩子,拄拐杖的老婆老汉,闪着大花眼的靓婆姨,俏皮的帅气后生,羞羞答答的俊女女,都来看热闹凑红火。脑畔上,硷畔上,树杈上,对面洼上,石磨碾子上,坡洼底下,车水龙马,人山人海。长号仰天长啸,鞭炮齐鸣,礼花绽放天空。鼓手奋力地打着红边牛皮鼓,双镲激情相吻,铜锣一锤穿过人心,这时的唢呐手忘记了一切,把生与死置之度外,尽心卖力,忘我吹奏,两腮忽凸忽陷,突如高山之巅,突如万丈深渊。唢呐碗或仰或俯,一会儿向左一会儿朝右,一时高音响起一时低音吹来,似乎这些唢呐手永远吹不累,舞不困,演不乏。喜气的曲子吹笑了碎脑娃娃和二不愣后生,吹红了靓婆姨俊女子的脸,吹乐了老婆老汉的大门牙。

  红火热闹的陕北正月天,到处是歌的海洋,舞的世界。豪迈的腰鼓打起来,欢快的秧歌扭起来,震天的锣鼓敲起来,九曲的灯阵转起来,男女老少扭起来跳起来,欢欢乐乐的日子火起来。红火热闹法人正月天,自然就少不了唢呐吹起来。几百个唢呐手集合起来,组建成一个巨大的方正,一同行走上街头,响吹细打,其阵容庞大,声音宏大,气势壮观。不论婀娜多姿,柔情似水的女子们,还是豪放不羁,激情万丈的男人们都被奔放的舞步,旷达的歌喉,震天的唢呐连成一片,令人叫绝。这个寒冷且热闹的季节,这些太阳底下最为憨厚忠诚的汉子们忘记了一切,放手流失常年劳动的艰辛,双手紧握长杆唢呐,手指如跳跃的珠子,用于唢呐调音的木杆上灵活舞蹈,一曲曲欢快委婉动听的曲子驱赶走高原恒古的苍凉。有限的舞台,发挥出无限的力量,把子长人特有的精神气在唢呐声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几百支唢呐一起吹响,随着鼓点施展出各自的绝技,震耳欲聋,长啸天空,吹出生龙活虎,率性豪放的笑脸,把农家人的好日子吹在湛蓝的天空。一下子,在贫瘠荒凉的黄土地上以苦为乐,吞咽苦难的汉子们,把所有的忧愁吹散在空旷的天野,一个个曾经苦难着,情绪达到极致,早已忘记了手头的事儿和心中的忧愁,成为地球上最为快乐最幸福的人。

  你看。农家小院,街道旁边,殡仪馆,婉转的唢呐声荡气回肠。听到唢呐声,或看到唢呐手围在一起吹奏,来的人去的人便潸然泪下。灵堂前,棺材旁,披麻戴孝的孝子孝孙跪拜哭泣。门道里,硷畔上,玉米架下吊唁的男妇一脸阴沉。按照当地风俗,如果说把一个铜币塞到死人的嘴里,以便他一路走好会让后人财源兴盛,那么唢呐手就是为他们最后唱挽歌助兴的歌手。开吊第一天他们俯首吹奏,迎幡请祖上要吹,烧纸迎账时得吹奏,入棺送葬需吹打,一连三四天,断断续续把往日浓浓幸福的小院吹打得凄凉满院,如泣如诉,余间震颤,怅然若失,无数人陷入无限的思绪,悲伤犹如无情的洪水不分青红皂白,四处乱窜,耀眼夺目的曙光被挤压在黑暗的地狱,其凄婉,其哀怨,令七尺男儿顿时产生失落感,寸断心肠,揪心裂肺。树杈上的飞鸟,菜畦的鸡鸭,圈舍里的牛羊,硷畔峁则上的老黄狗一一顿然屏息。直到把逝者埋葬在深厚的黄土地里的最后一声长号,把所有的悲伤吹响在空旷的天空,慢慢散去,慢慢散去,直至无影无踪。

  祈雨中的唢呐吹奏也为常见。楼轿被四个壮实的汉子抬起,红皮鼓一敲,唢呐手紧随吹起,几十个壮实汉子光着膀子,吹奏着唢呐上山下沟,使劲地吹奏击打,似乎把心底最大的愿望通过清脆的唢呐声传给远在天境的玉皇大帝。楼轿跑到哪儿,唢呐手紧跟着奔跑吹打,那种叫人叫绝的呐喊声不变。有唢呐参与的祈雨仪式阵容非常壮大壮观,这种独树一帜的祈雨方式在陕北的其它县区难得一见,其他省市的话,更是绝无仅有。没有了娶媳嫁女的那种喜气,没有了送葬的那种悲切,有的是那种委婉、怜悯的哀求,一声声牵人心肠的唢呐声把上天的风雨雷电神圣一一感动,把恩赐献给这块贫瘠而肥沃的土地,降下甘露,滋润着这块土地上可亲可敬的人们。

  子长唢呐通常由上下手双人演奏,下手依附上手作升度简化演奏,小鼓、锣、小镲三种打击乐为伴奏乐器吹奏基本上遵循慢起、中续、快结尾规律。每一件乐器声音洪亮,吹起来红火热闹,曲调委婉动听,群众十分喜欢。听起来粗犷、奔放、热烈、明快、舒展,不仅清晰,刚柔相济,委婉动听,且具有纯朴、优美,浓郁的黄土风味,唢呐曲牌多为七声性雅乐调式,分红、白事两类曲牌。时下,唢呐艺人不断创新,过去传统的演奏形式上融入了现代舞蹈、西洋乐器,使子长唢呐更加活跃,听起来婉转动听。就是这种烙印着浓厚的民族色彩的乐器吹了几个世纪,吹响了陕北,吹出了国门,像一朵盛开在北洼地里最为鲜艳的山丹丹花,从街头、院落的自由演奏一跃走在典雅的大舞台。

  无论如何沧海桑田,变迁时移,子长唢呐的纯声总是婉转动听,绵绵延长,把生活的赞歌吹奏到灿烂多彩的星空,不知道触动了多少人的心,似乎他们从那种独一无二的声音中黄土高原对子长又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魅力无限的子长唢呐,谁听谁醉,谁看谁迷。在陕北浓厚的文化这幅画卷中,子长唢呐添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你若来子长,看到的子长唢呐,一定是一群有男有女的乐班。唢呐手从一字不识的农民汉子发展到有初中或更高文化水平的科班生,一班唢呐由固定的五人发展到十人左右,唢呐吹奏者由原来的一百余人发展到几千人。在过去,吹奏唢呐只为养家糊口谋生的一门行当,被人瞧不起,生活中不与唢呐艺人同席,不嫁娶唢呐手,如今,已成为受人们青睐的香饽饽。在红白事上,唢呐班一改曾经的人数少乐器单的传统,人员和乐器都有增加都有改变,如有重大活动或庆典,几百杆唢呐与大小锣鼓,大小铜镲摆成几个方阵,走上街头,走进剧院。说鸣号,一杆杆唢呐同时仰天长鸣,使之地震山摇,潮涨水涌。几百杆唢呐同吹起伏明落的曲子,气贯长虹,声震苍穹,势如排山倒海,声若万马奔腾,又似万马嘶鸣,又如千军万马奔跑。突然一个转调,犹如万人伏地聆听,舒展平坦,风平浪静。大起大落的转调把整个太阳与月亮彻底征服,分不出昼与夜,难辨天与地。

  来子长吧,朋友。这里有大碗长杆唢呐随时随地都吹奏着,时而豪迈,时而柔情,时而细腻,时而稳健。或听或看,惊天动地的子长唢呐随时随地有可能触动你的心灵,激起你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强烈愿望。

  (张亚宁,男,1983年12月生于陕西子长。陕西省作协会员。子长县作家协会主席。2007年冬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散见《延安文学》《北方文学》《延河》《人民日报》《陕西日报》等报刊,入选《中国散文精粹》《2014年中国精美散文精选》等选本,多篇散文作为学生阅读例文回答问题素材。先著有《命根》《一地花儿》等。现居陕西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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