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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忱文章:浓淡人生磊落走——写在陈忠实先生离世一周年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17-06-20

  先生离去已经一年了。想写一点文字以祭先生,却一直未曾动笔,不知从何处说起。先生离开我们至今,眼里居然没有泪水——知道先生并不喜欢泪水,更不喜欢有人因他的离去而流泪。先生的心怀,不言作家、作品,不言当了多大的官以及其作品影响了多少人、还要影响多少代人,心里常常把先生当成一位心怀磊落、担当有为的长者来看。在浓浓淡淡生活大流中,先生一路迎着风雨往前走,不舍昼夜,磊落行走。这一点似乎是先生留给我的最深刻的印记。

  先生是一位默默驾驭着自己的航船一路豪气前行的老秦人,犹如白嘉轩。1994年的先生,世人眼里早已是功成名就,按说应当对自己的生活洋洋洒洒一番,把世间成就大事之后的荣光好好地消受一下。但我们眼中的先生却一直拥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朴实与简单。因了工作上的一件小事,我们在早上八点半敲响了先生在作协的宿舍门。房子很拥挤。先生夫人还在收拾床铺,而先生已经妥妥的坐在沙发上点燃了早上的第一只雪茄。我们隐隐约约隔着一层淡淡的烟幕开始谈工作。沙发是老旧的皮革材料,上面铺的是做罢衣服所剩的小布条拼接起来的坐垫,尺寸倒也合适,想必就是按照沙发的要求专门制作的。先生开口说:“办公室给我说了。啥事?”我们简单说明了情况。先生抖落烟头上一截烟灰,说:“??就这事?哪还要这么麻烦?给我留句话,随后给你寄去就行啦。跑这么远的路干啥?”显然不是客气,是真的认为这么一点小事劳费这么大人工是不值当的。随后,先生悦然一笑说:“我得给你们说里,我拿不住毛笔,字写的难看得很,不敢丢人现眼里。”表情像极了小孩。后来,先生依约寄来了一幅字,完成了对一项文化事业的祝愿。先生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推脱搪塞的话。后来与先生熟悉了,知道先生是不喜欢拉闲话的,其心神始终沁淫在自己的思想里面,只是在不得不与人交流的时候,偶然才允许思想出离自己的状态,从而运用另外一种程序应对生活。不少人敬仰先生,尽管有先生的著作在案头,只要有机会都想得到一部先生亲笔签名的书。每有这样的事,先生接电话时都会延迟一下,似乎在梳理自己的时间安排,但没有一次拒绝。又一次远方的朋友相托,要我一次找先生签名一百二十部书,我就有一点为难。这要占用先生多长时间?先生电话里说:“明天下午四点。半小时能行不?”我迟疑地说:“这回恐怕要长一些,要签名一百二十本书……。”先生说:“那么多?”还没有等我回答,先生似乎在自言自语的说:“有两个记者缠着要见。那就把他们约到晚上,反正今天又不走。”我去了,心里有一份歉疚,又有一种潮热在涌动。整整两个小时,先生没有任何厌烦和懈怠。签完最后一本,先生把笔一撂,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说:“你可把我弄扎实了。”先生明白,生活中但凡躲不开推不掉的事情,都应当以良好的心态去做,这些都是生活和工作的基本内容。寒冬时节,遥远的北方有一个朋友来西安,言称要给他所有的好朋友每人一幅先生的字,一共是九个人。按照约定敲开先生的门,先生感叹的说:“我的字还有这么多人要哩?”屋里暖气显然不够暖和,先生下身穿着毛裤,上身却披着外套。说着话就脱下外套展纸开写。写到一半时先生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看这事弄得?都没问人家有啥要求么?”我说:“都是些舞文弄墨的人,但写无妨。”先生嘿嘿笑了:“那这就好弄了。”

  先生一生只在按自己认定的法则去驾驭自己的船,所以对他的法则之外的东西就不太讲究,能兑付的都忽略过去了。后来多年在石油学院的书斋里,他再三叮咛不要带任何吃的东西。又一次朋友拜访正值端午,顺手提了粽子和绿豆糕还有些水果。先生说:“从今儿说好,以后这些东西都不要拿。没有人吃浪费钱财,过期了可惜,还要叫人搬出去撂了。”这一点是真的。有时候常常发现书斋之中堆放的东西,很长时间过去还是老样子。唯有一样东西先生是不会拒绝的,那就是卷烟。卷烟不是烟卷,是真正意义上的卷烟。早先是“工”字牌卷烟,后来是“皇冠”牌卷烟。至于其他高大上的品牌,甚至是世界品牌的哈瓦那雪茄,都又转手送给有同样爱好的人。先生说:“咱就是米汤馍的肠肚,精细的东西享受不了。”以前人们只是请求先生签名、题字,后来社会上假冒先生书法的多了,先生就多出了一项业务,题完字还要一起照相。开始时先生是不解的,“咋还这么多讲究?”后来也就接受了,但每当这时候先生都会叮咛:“照上半身。”原来,先生在书斋是很随性的,下身夏则秋裤冬则毛裤,从来没有衣冠楚楚的时候,所以照相只能是上半身。

  先生的思想是一份根植于历史与民族的醇厚的矿藏。2007年西(安)——汉(中)高速建设进入最后冲刺时段,机缘巧合最终形成了对西汉高速秦岭服务区“华夏龙脉”雕塑群建设的共识。决策形成的过程又一次证明一条规律,世界上许多事物的诞生或许相当多的都不是处心积虑、千呼万唤出来的,而是一种长期积淀的想法加上机缘巧合的共识在一瞬间碰撞的火花形成时的结果。之前,就古蜀道开发兴废的历史,秦巴山区人类活动的遗迹,现代高速公路一条通衢连南北的古今壮举,计划编写三本书,以祭奠西汉高速这条当年在全国一次性立项里程最长、投资最高、工程量最大的旷世壮举。但事实是,越到后来工期越紧张,任何人都在围绕工程进度去努力,没有时间静静地坐下来编书。这样的想法激发出了另一种文化凝固的方式:搞一组综合体现这一想法的雕塑群。有时候在紧急情况下的决策会有一种超忽想象的执行力。从决策、交流、初步设计,到审查通过、倒模、雕刻,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八月的高温季节,最后的安装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突然发现,整个庞大的文化工程缺乏一个高屋建瓴的解读。平凡的注解不可能引发思想深处的共鸣,简单的叙写只能使人们对文化工程的理解趋于平面化。为完成这个使命,我去找了先生。先生静静地听了十分钟,说:“那咱走。”在秦岭服务区“华夏龙脉”安装现场,二百六十米的台基已经形成,雕塑主体背衬也基本到位,主体主圆雕局部已经能够看出大概。先生详细听了雕塑的内容构成,在图纸上观看了整体设计和艺术效果。手抚雕塑基石沉思良久,两个小时竟然没有想起他的卷烟。或者看着群雕深思,或者看着我的脸——其实我感觉此时先生眼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思想深处穿越时空的深邃意识的涌动。一直到朱雀森林公园,先生一路无话。下午尚早,邀请先生到森林公园的小溪里泡脚。山溪里自高岭之巅倾泻而下的水流清澈碧透,大大小小溜圆的石头拥拥挤挤排满河床。先生脱掉鞋袜,把双脚浸润在清凉的溪水中,悠悠然点上一只我准备的雪茄,透心彻肺的吞吐几口,神情悦然。品一口浓酽的清茶,回过头来竟然是一个小孩子一样纯净的笑,说:“兄弟,你今儿个可把哥弄美咧。几十年都没有弄过这事了,嘿嘿嘿嘿……。”记忆之中,这是先生第一次用兄弟这个称谓叫我,之前但凡有劳烦先生的地方,总是要表达自己的一份歉疚,而常常先生只是宽慰我说:“看这娃,那倒有个啥么……。”是夜晚餐,森林公园的饭菜是做过精心安排的,外加烧烤。先生坐着就是不动筷子。喝了几杯酒,勉强动了动菜,真诚的说:“你们好好吃。给我弄一碗面。这些好东西我吃不来。”临了,先生以一碗面结束了他的晚餐。过了三天,先生电话说:“文章给你写成了。个人想法,不入味的你们改一改。”惊喜如此短的时间完成了文章,取到手一读,更是震聋发聩。这就是秦岭服务区“华夏龙脉”雕塑群题名背后那一篇铭文——《你让我荡气回肠》。文章共一千余字,但其中容纳的思想与见解,却胜过鸿篇巨著。兹录于下:

  这是一组令我荡气回肠的石雕雕塑群。在我阅览的过程中,无意识间涨起关于一个民族的豪壮之气和骄傲的情怀,脊梁顿然挺直起来。我们的历史太过沉重。大小王朝的兴起和颠覆都演绎着杀戮,是以无数的生灵涂炭为代价的。以理性和情感的双重视角审视五千年的文明史,都是对国家和民族未来不容苟且的严峻。然而,我不想沉湎在明杀和暗陷的痛切之中,尤为珍惜更加敬仰历史进程中的阳光。世间一切有生命的物种都仰赖太阳,一个民族和国家文明的开创和推进,是由那些出类拔萃卓有建树的人实现的完成的。我看他们就是我们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撒播阳光的人。这组群雕所选取的历史人物和历史故事,包括神话传说开天辟地的盘古,以及开凿架铺栈道的工匠,都是富于建设和创造意义的阳光英雄。我便心领神会,这组石雕的创作人与我看取历史的心情相吻合。   

  这组名为《 华夏龙脉 》的雕塑镶嵌在秦岭腹地,恰切而又传神。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和图腾。横亘在华夏大地中腰巍峨雄浑的秦岭,是相伴母亲河——黄河的父亲山,正恰如既威严持重又摇曳多姿的龙。秦岭把中华大地分隔为南北,形成北国岭南无限风物风情的万千气象,更哺育和影响着华夏悠久的可资骄傲于世界的文明的进程,造就了中华文明独立独秀于世界的个性与风采。一百一十五万年前的蓝田猿人,六千年前仰韶文化的半坡人,始祖炎帝和黄帝族居之地以及陵寝,都紧依着父亲山——秦岭的北坡。盘古当是后人创作的概括了他们精髓的神化了的英雄。石雕群中遴选的人物,都是对华夏文明具有开创意义和对中国历史进程具有决定性影响的英雄,既是龙的传人龙的子孙,也是龙的精神的彰显和象征。他们组合在一起,镶嵌在秦岭,正构成一部简约的华夏文明史,也张扬体现着秦岭内在脉象——龙脉。

  巍峨雄浑的秦岭,史圣司马迁冷峻地视为“天下之大阻”,在中国第一浪漫派诗人李白眼里,竟然是一唱三叹为“难于上青天”。今有四万筑路专家和工人,以富于创造性的智慧和无坚不摧的成就事业的雄心和毅力,把一条最直接便捷的高速公路铺展在秦岭之间,成为岭南岭北人民的阳光坦途,也为秦岭这条华夏龙注入了新的血液,让这龙脉更富于活力和灵气。雕塑家无疑是深得古今神韵的大手笔,着力铆劲处可见刀锋利刃粗犷的刻痕,精雕细刻处显现着绣花裁纸的丝丝入扣的纹路,可以猜想艺术大家对民族精英的敬仰之情,也可感知洋溢着的才华。这样,就有了一组震撼人心的《 华夏龙脉 》的雕塑,与作为龙的象征的秦岭融为一体,铸成永久。   2007.8.14 二府庄

  我想,价值观念多元化的世相里恐怕没有几个人再有心情静心聆听历史的声音,没有几个人再愿意纵身跳进历史烟云的深处去掏取民族进取搏击的精神渊源,没有几个人再平心静气不施脂粉的以纯粹的真知灼见组织自己对于民族精神之魂探索的文章。这就是先生。

  先生的胸怀是宽广无垠的,因而从来不会拒绝对后生的提携与帮助。陈炉古镇是我的家乡,也是著名的耀州青瓷的主窑场。历经千百年的文化演进,期间有错综复杂的历史波折,有林林总总的故事与传说。有一天我将自己想给家乡写一部书的想法说给先生,先生让我用半个小时叙述了攫取的历史时段和主体故事。听完先生沉吟了良久,说:“好东西。这些事大致都是真的吗?”在得到回答后先生说:“你先写,本子出来我要好好读。不要听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我自己肤浅的理解,对你那儿的事你一定比我的体悟更深。写出来咱再看。”从那时起的九个月时间,我基本都沉浸在《百年炉火》的写作之中,没有和先生联系。第一版的样书出来了,我给先生打电话要给他送过去,电话里听见先生沙哑着嗓子说:“送到作协,我叫人拿。我最近不美,在医院不方便。回去了再看。”我问先生在哪个医院我要去看望,先生说:“你不来。你来也替不了我难过。过一段时间再联系。”我听了先生的话,等待着先生出院康复的消息,等待着先生用他睿智深邃的思想给我提出建议和批评。然而,我等到的是先生离去的讣告。

  记得有一回同去拜访先生的一个朋友在交流中说了一些抱怨的话。先生说:“娃,你这么年轻,咋还有这么多颇烦事?人一辈子就这几十年时光,你抱怨了就啥事都干不成了。路不好走就努着劲走。话说回来,哪里有好走的路?”想想,坦荡,磊落,走自己的路,这几个词大概是我对先生生活理念的简约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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