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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山散文:《五十年的眼睛》一组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17-12-01

  父亲的卷览机

  (《五十年的眼睛》之十)

  我们家里有一个卷览机,记事起,就端庄地置在中堂,卷览机上,除了放置祖先尘封的画像和几个泛着悠悠光泽的神龛,父亲不允许家人在卷览机上放置任何东西,过年过节,需要燃烧的黄表和粉红色的香,两个圆型烛台、一个香炉,会经常放在神龛的前面和两边。

  卷览机很陈旧,木质上的油漆全脱落了,呈露出来的,是一袭灰色,像用烧柴灰和成水涂过似的。卷览机一米高左右,九尺长,表面约有三尺宽。机面由三块木板做成,两头向上翘着,似朦胧出现的龙头,侧面看,卷览机的身长,像两个连着尾巴向南北方向欲飞的龙。

  卷览机最精致的不是它的机面,而是机面下面的抽屉和四条腿。机面向下,有一排抽屉,从南向北数,一共六个,两个为一组,每根抽屉,像卖中药的药斗子,又分出三个小框。抽屉高约五寸,向外的面上也就是盖的中间位置,有一个被岁月磨光的金黄色麻钱,麻钱中间,镶嵌着拉抽屉的黑色小铁环,小铁环仅能伸进去人的一根食指。

  最讲究的,是抽屉盖上的雕花,有喜鹊登枝,鸳鸯戏水,鱼弄清莲,双鹿衔草,寿星捧桃,猛虎下岗。每个动物都有特色,工艺很讲究,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剔花技术。特别那两只小鹿,形象逼真,栩栩如生。正因为小鹿可爱,我们小时候,每个孩子都喜欢用手去摸那它,以至于,到我懂事时,两只可爱的小鹿,被几个弟弟摸丢了。

  卷览机有八条腿,每条腿落地的脚,像牛的蹄子,腿细细的弯弯的,而到挨地时,脚跟就大起来。父亲告诉我们,那不是牛蹄,是马蹄,它说人们不是爱说马步么,马步扎实,卷览机的腿和脚,那就是马步的样式。

  识得卷览机时,机面上的纹理很粗糙,有些地方的裂纹能放进去小拇指。

  家里的后山墙,紧挨着房子后面的洋壕,每每下过一场雨,后山墙就会湿半截,长年挨着后山墙卷览机的四条腿,腐朽了。到了后来,有两条腿上的脚掉了,父亲用砖头将它们支了起来。

  我不知道,如此模样奇怪的家俱,为什么叫卷览机,问父亲,他也说不知道。只是说,是老先人留下来的。再问他,老先人留给我们这样的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他还是说不清,只说,也许老先人做了这样的家俱,就是让我们摆放他们的画像和神屉吧。

  多年后我才知道,卷览机是有钱人家中的摆设。

  有一年,母亲生了四弟,公社来人将母亲带到大队部,让母亲保证她以后不再生孩子,母亲在人家写满字的纸上盖了指印,后来再没有生过孩子。

  为了纪念那个日子,父亲找来一把小刻刀,让我在卷览机的每个抽屉底部,写上他六个儿女的名字。父亲说,现在不再添口了,就把抽屉分给你们,一人一个,做个记号,你们有什么好东西,就放在自己的抽屉里吧。

  带着诗意和神奇的卷览机,与我们成长的年代,看到所有家俱和图案,都不协调。后来,我用心在几条沟的人家寻觅,试想着,还有没有谁家拥有和我们一样的卷览机,再没有发现有类似的第二个。

  二弟上小学后,弄清了什么是富农主和贫家。有一天,他悄悄问我,我们的祖上是不是富农呀。我告诉他,我们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家,咋能是富农呢。

  他眨着小小的眼睛说,贫下中农,咱家有卷览机,别的贫下中农家咋没有呢?我偷偷看了许多人家,他们都没有像咱们家一样的卷览机。

  经二弟一提醒,我一下子警觉起来,二弟和我一样,心中生长着秘密,我怕二弟小不懂事,出门乱说,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的告诉他,听父亲说,咱爷爷过去是专门给地主家扛长工的,有一年,天遭了灾荒,地主没钱给爷爷付工钱,就把他们家的卷览机给咱爷爷顶了工钱。

  我为自己临时编造的故事感到得意。为什么要哄骗二弟,我怕人家会把我们家划成富农。因为我看到,村上的那户富农,天天被拉去开批斗会,冬天一个人扫山里的所有雪路,有时还会挨打。

  二弟对我的回答不太相信,产生了怀疑,又去问父亲。父亲不知道如何回答二弟,又让二弟过来问我。二弟把我编的故事告诉了父亲。父亲说,对呀,你哥说的对着哩,咱家的卷览机,就是你爷爷为地主家扛长工,地主给的工钱来着。

  那天晚上,父亲让母亲偷偷给我用铁勺煎了一颗鸡蛋,父亲把我编的故事告诉了母亲,他俩看着吃鸡蛋的我,兴奋地说,还是老大记性好。

  破四旧运动来了。庙岭上的庙被拆了,支撑庙宇梁和木橼被火烧了,庙堂里的泥菩萨被砸了,村上家家户户的神屉,被收集到生产队的大场,统一烧毁了,蓝色的火苗中,施放出一丝丝陈腐的味道。

  有人想到了我们家的卷览机,说那也是四旧,要抬到大场里去焚烧。

  我放学回到家后,发现父亲和母亲,正抱着卷览机的腿在地上哭泣。有几个年轻人,在移动着卷览机上面的烛台,他们手中拿着木杠和绳索,准备抬走卷览机。

  我明白了来人的意思,他们是要破卷览机的旧。我抖了抖身子,用手捋了一下胸前的红领巾,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很大的告诉几个比我大许多的年轻人,我说,我们家这东西不能烧。

  挑头的年轻人停止了手头的动作,转过身来问我,为什么?

  我说,这是我们贫下中农被地主剥削的有力证据。

  有这回事。带头的小伙年轻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问。接着,他阻止了其它几个年轻人,动员他们过来听我说理由。

  我像背课文一样,把给二弟讲的故事给他们讲了一遍。他们听完我的故事后,思想动摇了。当我计划给他们讲第二遍时,他们放弃了抬走卷览机的想法,拿着木杠和绳索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们家的卷览机逃过了一劫。

  有一年,二弟得了重病,村上的赤脚医生治不好,他建议父亲将二弟送到县医院去治疗。

  可是,钱在哪里?进一次医院,得几十块钱,父亲借遍了乡亲,也没有借到十块钱。

  父亲想到了卷览机,他让我和大姐、二姐到有人家的几条沟里,去推销我们的卷览机。我们跑遍了几条沟,像外地来山里讨饭的人似的,见了人家,就向人家介绍我们的卷览机和卖卷览机的理由,整整跑了两天,也没有将卷览机卖出去。

  第二天黄昏,我饿着肚子,赶到另一条山沟的舅舅家,舅舅听了我的讲述,当着我的面,将我父亲臭骂一顿。他说,你大是不是长着猪脑子,也不想想,就你家那四旧玩意,别说人们没钱,就是有钱,也没人敢买,今日买了,明日就让人家破四旧了。

  吃着舅母递给我的玉米稀饭,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没有人愿意买去无人卷览机。

  舅舅骂完父亲,将十元塞在我手中,拉着我的手,连夜将我送回家。在舅舅送我回家的路上,我把我编的卷览机来历的故事和队上人要烧卷览机的事告诉了舅舅。

  月光下,舅舅蹲在地上,用他宽大的双手,亲昵的,紧紧捂了我的脸,用他的额头长久地顶着我的额头,以示对我编的故事给予奖励。

  舅舅是乡村名医,他用银针将二弟的病扎好了。

  舅舅走出村庄时,我追了上去,准备将他给我的十元钱还给他。他蹲下身子对我说,多买些书看吧,你的脑子比你大的脑子聪明。

  卷览机又一次留下了。

  有一年,我去北京当兵,四弟在山上放牛,从石岩上摔下去,将右臂摔断了。父亲让大姐夫拍电报给我,看我能不能帮他凑点钱。 

  那时,我一个月津贴才六块钱,当了不到一年兵,满共存了不到三十元,又从战友手中借了一些钱,给父亲汇去了六十元。

  要结好一支折断的胳膊,六十元那儿能够呢。无奈之下,父亲将卷览机以八十元,抵押给了一个开药铺的乡村老中医,为四弟治好了病。

  四弟的病好了,父亲却患者了心病,每到下雨下雪天,不能出工的日子,他戴一顶灰色的草帽,或披一块尿素袋子,走十五里山路,去老中医的药铺,看一回卷览机。有时,他抚摸着卷览机泪流满面,有时会嚎啕大哭,久久不舍离去。他每次去时,不是给老医生带几个红薯,就是带一根竹子,或者几颗自己也不舍不得吃舍不得换钱的鸡蛋,有时也会给老中医挑一担柴禾。

  老中医是个心善之人,看到父亲悲伤的样子,理解了父亲与老物件的感情。他答应父亲,只要能还上八十元钱,可以将卷览机再接回去。

  到那儿去弄八十元钱呢?父亲犯难了。

  老中医悄悄告诉父亲,鹿池川开了八一煤矿,自己的儿子在煤矿上管着事儿,专门负责收购支撑矿体塌陷的矿柱和堵塞头上落土的窑梢子。他对父亲说,这两样东西,你们山里不缺呀,你可以把矿柱和窑梢子弄来,我让儿子照顾你。

  父亲采纳了老中医的建议。回到山里,开始偷偷砍窑梢子,他不敢砍矿柱,坡场是集体的,砍了超过手腕粗的树,队上人知道后,会上批斗会的。

  父亲一担一担的,借着月光,将窑梢子挑向鹿池川,一担窑梢子卖八角钱。父亲整整挑了两个冬天,积攒了六十元。

  到了第三年冬天,父亲偷买窑梢子的事被人举报到公社,武装部的人正要收拾父亲,听父亲说,我在北京卫戍区当兵,批评教育了父亲,让他回去了。

  从此,父亲再也不敢偷卖窑梢子了。但他的心愿还没有了,他还想着如何凑够八十元钱,接回他的卷览机。

  有一天秋天,村上来了一个收购药材的人,来人看中了我们院子里的杜仲树,说要买下我们的杜仲树。父亲舍不得出卖,他说,这是全村唯一一棵杜仲树,是老先人留下的作念。母亲知道卷览机在父亲心中,比杜仲树更重要,借父亲不在家,自己做主,以三十元钱,卖了杜仲树,为父亲接回卷卷览机,凑足了钱数。

  父亲带着八十元钱,挑着一担柴禾,带着他的两个女婿,拿着抬杠和绳索,兴高采烈地去迎取他的卷联览时,老中医去世了。

  老中医知道父亲卖窑梢子被公社收拾了,听他大儿子说,再没有看到父亲去窑场卖窑梢子,他想,父亲一定是放弃了回购卷览机的想法。临死前,他把卷览机当作自己的遗产,分给了他的二儿子。

  父亲和他的两个女婿赶到老中医家时,老中医的二儿子告诉父亲,想回购可以,但八十元钱肯定不行。父亲问,多少钱能成。人家说,最少得一百二十元,此价格,还是看在父亲与他父亲有交情,看在父亲给他们家送过不少柴禾和山里的特产的情分上。

  父亲问,这个价格能保持多长时间。

  回答,一年内吧。

  无奈,父亲领着他的两女婿空手回到山里。

  那一年,我在部长上当了班长,也开始写新闻稿件,不但津贴提高了,也有了稿费收入。

  大姐夫将父亲的心愿告诉我后,我立即给父亲汇去六十元。

  父亲终于了却了自己心思。

  进入新世纪后,我们家在全村率先修了白瓷片楼房,还粉饰了屋内的墙壁,铺了地板砖,添置了新家俱。陈旧的卷览机,不但与新房子格调不协调,也丑陋的无法搭眼去看,有些地方还被虫子啃噬出许多小洞,小洞不住地向外掉着细小的木屑。修新房是四弟出的钱,家里的事他做主了。但四弟非常讨厌卷览机,扬言要砸掉它,话刚一出口,被父亲搧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父亲说,你要砸掉它,就先砸掉我吧。

  到了弟兄分家时,我已在西安工作,家里没有我的户口,自然也没有什么分给我。果树、山林、一些实用家俱,弟兄几个都抢着要。父亲对做帐的大姐夫说,老大不在家,也没有什么给他了,就把那个卷览机给他留下吧。

  卷览到了我的名下,却被四弟嫌弃地放到昔日的牛圈里,牛没有了,牛棚的顶也倒塌了。斜倒在牛棚里的卷览机,风吹日晒,几乎到了散架的程度。

  有一年,山里来了收购旧家俱的人,他们专门收购木桶、方桌、太师椅、木犁、耙磨、牛饮水的石槽,老女人陪嫁的箱子。他们说自己是电影制片厂的人,专门收购旧家俱,是为了拍摄电影用。

  四弟以三百元,将览联机卖了,将买得的三百元,通过邮局汇给了我。

  多年后,我在西安安置了新房,从老家来的阴阳先生朋友,让我请一个飞马,要求是马腾空的样式,说那样的骏马放在家里,会添财运。

  我揣着懵懂的心绪,徜徉于东门里的工艺市场。

  在一组金黄色的灯光下,一件同我家卷览机一模一样的、枣红色的旧物件,吸引了我的目光,远远地看着,我的神情有些恍惚,似乎那就是我家的卷览机,那一组组浮雕,那泛着光泽的拉环,拉环下面的麻钱,那一组喜鹊登枝、双鹿含草、还有那老寿星,看着那些浮雕,我的腿开始发颤,眼睛泛花,我想走近它,用手去抚摸它,如何使劲,却迈不开脚步,当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走近那个泛着光泽的卷览机时,一股强烈的电流,击打着我的全身,击打得我噤若寒蝉。我咬着牙,扶着桌面,使自己的神志稳定再稳定。过了一会儿,当我一一打开那些抽屉,看到六个抽屉的底部,依次用稚气的刀法,刻写着大姐、二姐、我、二弟、三弟、四弟的名字时,我的眼泪禁不住如泉涌。我似乎看到,卷览机桌面上,映出了父亲愤怒且丑陋的脸,他的嘴唇嚅动着,似在骂人,他在骂谁?我侧耳细听,却没有听清一个字语。

  再去看卷联机的八条腿,没有一条有过腐朽的痕迹,八个马蹄,很和巧的稳扎在白色的瓷砖上。

  我突然有了再次购回卷览机的想法,吃力地去看价格时,泛着金黄的价格牌上,五十万元的标价,像一把火,烧得我眼花潦乱。

  五十万元,是父亲多少窑担梢子的价格呀。

  我想把我的发现告诉四弟,想了想,又合上了手机的翻盖,告诉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吉祥的门前沟

  (《五十的眼睛》之十一)

  太阳刚从山垭上笑嘻嘻地爬起来,整个村庄被它的光辉洇染了,太阳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前梁上,甩开膀子,可着劲儿,将一幅金色的纱幔,从门前梁上撒开来。诗意的村庄、茂盛的树木、潺潺流动的小河,村庄外绿油油的庄稼,全披了金黄,村庄西边的房后梁,更是好看,像一座灿灿发光的金山。

  从母亲睡过的土炕上爬起来,推开堂屋黄色的门扇,飘浮的纱幔急切切地将我笼罩,这是夏日的早晨,故园固有的景象。

  要是在冬天,没有门前高大的核桃树的阻隔,一眼就能看到村庄对面的门前沟,现在,门前沟被庭院外,几棵高大的核桃树茂盛的叶子挡住了。

  我不知道,谁给我们村庄端对面的那条沟起了如此名字,门前沟。懂事起,一直到现在,人们就那样叫它,不光是口语化的叫,村上尘封的档案里和烂闷饭一样的帐薄里,也写着不同笔体的门前沟三个字。

  门前沟是个出太阳的地方。小时候,我们总问大人,太阳是从哪儿来的。大人指着门前沟,告诉我们,太阳从那儿出来的。我们再问,晚上,太阳是不是从房后梁上,偷偷跑过去,躲过村庄,住在门前沟。大人说,就是的呀,要不,她白天咋起来那么早呢。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我们几个人,手中拿着棍子,悄悄跑到门前沟去找太阳,刚走进沟口,发现漆黑的小路,在一瞬间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抬起头,向天上看时,月亮已经端溜溜地站在门前沟的梁头上了。

  我们说,真是日怪的,太阳为什么在白天是黄的,到了晚上却变成白的了呢。

  大人又告诉我们,其实,太阳和月亮是一个东西,白天的太阳,是穿着衣服的,晚上的月亮,是太阳脱了衣服。

  我们信了,一直信到上了学,听了老师对太阳和月亮不一样的见解,我们才知道大人是在哄我们。

  看到过许多月亮,最喜欢的,还老家门前沟的月亮。

  门前沟的月亮,给我留下最美好的记忆,是父亲在月光下给我说的一件大事。

  四十多年前,在一个临近春节的冬天,我带着几个弟弟,从门前沟的阳坡上,弄了许多疙瘩柴,就是人们砍过松树后,留下的树根,村上人把它叫做松树疙瘩。

  父亲去山外小镇上办年货,父亲回来时,发现我带着几个弟弟弄下那么疙瘩,高兴极了。他从村庄里,拿着一根黑皮绳来帮我把疙瘩往搬回背。几个弟弟看到父亲,他们像功臣似的,扔下柴禾,在月光下,如老鼠一样,沿着小路向家跑去,我知道,他们是想看父亲给他们买了什么礼物。

  父亲并没有急于将我们弄下的柴禾往回背,他拉着我的手,摸着我脸上的汗,我们俩坐在山下根的沙坡上。

  父亲用双手捂着我的脸亲昵的说,我儿不亏是老大,不像他们,不负责。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水果糖塞在我手中说,你看这月亮美不。我也抬头去看月亮。月亮就站在我们对面的门前梁上,呆呆地看着我和父亲。

  父亲说,大要告诉你,儿呀,不要光看咱这儿的月亮,其实,山外的月亮比这儿还美呢,不说远处,就说鹿池川吧,有一年,我们挑粮从河南回来,整好是月中,我们在鹿池川,看到人家地盘上的月亮,那才叫好看,低的很,有咱们的月亮四五个大呢。

  我说,我还是认为咱们这儿的月亮好,因为,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哩。你说的外边的月亮,他们再大,再美,不是咱的呀。

  父亲说,大给我儿说的意思是什么呢?就是希望我儿能好好读书,长大后走出这村庄。就是你做活不行也不要紧,你看,你的力气就没有老二的大,我儿是读书的命,不是弄柴的命,你可要记住,不要对他们说。

  我以为做为老大,使出浑身力气做家务,帮父亲砍柴,帮母亲为猪打更多的草,为几个弟弟带个好头,就是老大的榜样呢,没想到,父亲却是如此看我,我知道父亲希望我有与别人不一样的人生。

  父亲不识字,但他有思想,他对他的几个有着不同个性的儿子有自己的定位。

  那是一生中,在月亮下,在门前沟,我和父亲最透彻的一次谈话,我一直记在心中,自然也没有辜负父亲的希望。

  门前沟的月亮,就那样让我记住一生。之后的许多岁月,无论我在哪里,做什么事情,每每看到月亮,我就会想起门前沟的月夜,因为是那个月夜,因为是那条沟,父亲普通的话语,确定了我的人生。

  以后,我每次回到村庄,有事没事,都要去一次门前沟,有时是在太阳的金辉洒满沟洼的清晨,有时是在月光盈人万籁俱寂的夜晚。

  其实,门前沟并不大,就是一条端对着村庄很普通的山沟。总长度约五百米左右,宽窄有区分,刚进沟时,沟窄一些,有一百米的样子,到了中间,却变得宽拓,南北有二百米,而到了沟恼,更窄一些。如果站在房后梁顶看,门前沟的造型像一条鱼,西边的沟口是鱼头,中间是鱼肚,沟垴是鱼尾。在沟中间,有分出南北两个小洼,如鱼的翅膀。北边的,叫北洼,南边的,叫南洼,南洼有两个,西边的叫小南洼,偏东的叫奓南洼。

  门前沟为东西走向,分阴坡和阳坡。阴坡,由于水分相对充沛,长着更多的松树,阳坡缺水,桦梨树比较多,每年春天来时,一村人最先看到的是北坡上的桦梨树的嫩叶,端午节前,叶子上来了,太阳一照,那种清亮,使整个山野、村庄,黄澄澄的,走在村子里,人的脸也染上那种青黄。而到了秋天,也是门前沟的桦梨树,最为好看的时节,与春天不同的黄,金灿灿的,春天的黄是温润的,秋天的黄是干练而明亮的,有成熟的感觉。

  门前沟的阴坡,没有阳坡那么多变和热烈,亦没有那么张扬和浪漫,松树的纯绿,一成不变的绿了几十年,无论是小南洼和奓南洼,就那么一种绿色,永恒的帖在那里。但论起两面坡对村人的贡献,对生活的帮助,阴坡的松树比之阳坡的桦梨树要多出许多。

  我一直把阴坡的松树看做是村庄的父亲,把阳坡多变和热烈的桦梨树,看做是村庄的母亲。在村庄里,所有父亲,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默默无闻地做着自己当做的事,他们只知道多挣工分,多分粮食,养活一家老小。而村庄的母亲们,不但穿着讲究,衣服颜色明丽鲜艳,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说话声音宏亮,走路脚下生风。他们对待儿女,有着和父亲们不一样的情怀。他们为儿女做饭、织衣、纳鞋、绣书包,用简单的材料,做出不同的东西,让儿女感知他们的恩情。其实,母亲所给予儿女的,最原始的,是父亲们的创造。没有父亲的拼搏和奋斗,那有一家人的生活,那有母亲手中的针线和粮柜中的米面。但一直以来,村庄的儿女,看重的是母亲的爱,忽略了父亲的恩。我一直认为只有我们家如此,长大后,才发现,在村庄里,所有的人,都是对母亲的牵挂多于父亲。

  门前沟阴坡上的松树也是一样,它没有艳丽的色彩,没有多变的颜色,但它默默无言地为村庄人的生活贡奉着一切。

  村人想修房子,可以去阴坡砍树做檀条、做柦子、做梁、做橼。想做家具,可以砍了松树,做门窗、做柜子、做桌子、凳子、或者做棺材。

  门前沟最大的作用并不是这些,它隐藏着村人的所有的秘密。几十年来,村人有什么喜怒哀乐的事情,都去那里诉说或者是享受。

  村上的孩子被大人打了,会从大人的棍棒下逃出来,要去的地方,就是门前沟。大人们找不到孩子,会问邻居,你没见我家那碎松去了哪里。邻居会告诉探问的人,我见好像进了门前沟。

  夫妻吵架或者是打了锤,女人会披着散发逃出村庄,弯着腰,哭泣着,有些女人会随手提上猪草笼,有的拿上绳镰,低了头,进到门前沟。

  而男人们,遇到学校交不起孩子的学费,遇到借钱人催债,遇到自己的女人传出了绯闻,遇到生产队要缺粮款,没有钱,怕丢人,也会悄悄进入门前沟。

  更有一些村上的男人女人,有了私情,或者是到了一定年龄,两情相悦,不好在人面前诉说衷肠,他们会一前一后,假装没事,一步三回头的进入到门前沟。

  有些村上妇女,家里日子苦焦,把结生产队的某个干部,想给他们多分粮食或想让记工员多记一点工分,他们也会相约去门前沟。生产队的干部,看中某个妇女,想占她的便宜,会安排她去门前沟,摘豆角,或者是拔地里的荒草。

  我记得最真切的是,生产队有一个富农分子,在特殊岁月,三天两头上批斗会,每每散会后,他也会去门前沟,坐在一方地上,不停地抽旱烟,远远的,村人会看到小小的烟雾,像一面白色旗帜,在微风中,轻轻荡漾,没有人去关注他,但人们会时不时地抬眼去看门前沟,人们希望他早日从门前沟出来,也担心他有想不开的时候。

  门前沟是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是一方释放痛苦,营造快乐的圣地,自记事起,没有人将坟地埋在那里,日子苦,总有人活不下去,会选择上吊或喝农药自杀,但没有人会把死的地方选择在门前沟。

  在我的意识里,到门前沟是一个干净的地方,是一个神秘的地方,也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我一直想读懂它,读了几十年,却没有读出什么内容来。

  但我知道,门前沟更多的好处,是能给村人带来福气。上小学时,交不起学费,长大后,没有衣服穿,过年时,没有钱置办年货,父亲总在月光迷离的夜晚,忱村人睡下,带上斧头,悄悄地溜进门前沟,偷偷砍几棵树,背回院子,在月光下,丈量成人们盖房需用木橼的长度,剥了树皮,第二天天不明,转移到村外别的地方,择了逢集日,扛到十五里外的镇上,换回些许小钱,解决家人的急用。后来发现,不光我父亲,村上所有的父亲们,都那样做,门前沟,有成了村上经济来源的主要途径。

  小时候,对门前沟充满好奇,总想不通,为什么人们有苦有乐都喜欢去哪里。我们一帮孩子总喜欢将牛羊赶在那里去牧放,想了解门前的神秘所在,当我们走进去时,并没有探寻到什么神秘。我发现,门前沟与生产队其它沟岔不同,它有生产队唯一的四块水田,在小南洼和奓南洼之间。水田不大,却被收拾得规规整整,水由高处下来,涌到田里,像四面镜子,一层一层的,水田里的秧苗,一行一行,整齐有序,栽它时,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我们说它比我们在白纸作业本上写的作业还要整齐。还有水田里的水,清澈见底,倒映蓝天,春天刚插上秧苗时,水中有逗号一样的蝌蚪,头大尾细,总是不停地在水中寻找着什么。到了夏天,蝌蚪长大了,变成青蛙,穿上草绿或淡黄的衣服,眼睛大大的,开始演唱一些人们听不懂内容的歌曲。后来,青蛙没有了,癞蛤蟆多了,叫声也变了,是那种粗俗的哇哇声。

  我最喜欢的是,门前沟稻田旁边那棵漆树,它身子通溜溜的,长得高大,有一种顶天立地气象,特别是到了秋天,叶子红得像用染料染过似的。小时候,不知道世上有枫树,我们把漆树的叶子叫红叶,书本上有红叶的文字,我们就想着那就是我们门前沟的漆树。

  人世间,快乐总比痛苦多,门前沟虽然容纳了村人的快乐,也并蓄着人们的痛楚。

  村子最南头,有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女娃叫会琴,生下来患小儿麻痹,双腿瘫痪,用手支撑着身子走路,也许他父母觉得亏欠了她,总把好衣服给她穿,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甚是好看,我们一村的男孩子都喜欢她。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天,我们放学回来,听大人说,她死了,他父亲将她埋在小南洼。过了些日子,我们一帮小男孩去看她,每个人还给她带自己认为好吃的礼物,有人还采了野花,我们找到埋她的地方时,发现她小小的坟堆已经被狼抛开了,只有包裹她的小被子,她的尸体不见了。我们爬到高山上,用了一天的时间,寻找她的尸体,走了许多路,在商县大河面地界的山林里,找到了她衣服的碎片,每个人眼泪流成河,我们恨狼,恨会琴的家人,为什么不给她修墓,为什么不给她做棺材,如果有墓有棺材,狼就不会伤害她。

  母亲告诉我,不成年的孩子是没有资格背棺材和墓的,那是老先人定下的规距。

  从那时起,门前沟在我心里,成了一个痛,后来许多年,我很少再进那条山沟,虽然它每天献殷勤似的,准时将太阳从那里托起,捧到我眼前,可我还是忘不了会琴那好看的脸子和甜蜜的微笑,还有童年那次苦涩的眼泪和钻心的痛。

  几十年来,我不知道门前沟变成了什么样子。

  2017年国庆期间,我回到了庙岭,站在村庄里,看到半沟里有一棵柳树挂着好看的叶子,叶子泛着金黄,像一团火,吸引着我的心性。我想去看看沟里的变化,又怕一个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情,叫了三弟陪我。

  披着淡黄色的秋阳,我从沟口,一口气走到沟垴,展现在我眼前的,是荒草萋萋,土地裸露,水田没有了,那棵挂红叶的漆树没有了,坡根的小溪也不见了,倒是山上的松树和桦梨树,比昔日茂盛了。

  我突然觉得,门前沟所有的神秘,已经不存在了,它被我们的上一辈子人带进了坟墓,它不但比我小时候看到和感觉到的小,而且直白和简单,它就是一条极普通的山沟,虽然诗意犹存,但直白得没有一丝诱惑。我甚至后悔自己贸然走进,把它在我心中温存了几十年的美好,一股脑儿的清盘了,我的胸腔里,顿时感到空荡荡的。

  似乎,那些开在地上的黄灿灿的野菊花,还在安慰我,它们不住地向我摇头微笑,打招呼,可我的心,并没有被它们的行为所触到,我想看到、得到的,是它们所不理解的。

  其实,我想要看到什么,得到什么,连我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我揣着糊涂走出门前沟,快到村庄时,回头再去看灌满秋阳的门前沟,眼泪突然下来了,泪为谁流,同样也说不清楚。

  江山万代,江山永固,人如江山间的草木,有枯有荣,江山承载着人的情感和苦乐,记录了人的生死,可人呢?享受了江山的给予,又为江山做了什么?

  回到城市,再回想看到门前沟的景象,觉得它还是美的,水没有了,山是美的,人没有了,景是美的,往事没有了,未来是美的,构成风景的太阳、月亮、树木、花草、土地、空气依旧是美的。

  老柳树

  (《五十年的眼睛》之十二)

  记事起,老柳树就孤独地兀立在庙岭北边的大田里,大田里有一条弯曲的诗意盎然的小路,路旁是一条同样弯曲的小河,小河常年唱着无词的歌儿。

  老柳树很老,个头不高,约丈余,腰身却粗得令庙岭所有的树木汗颜,五六个孩子手拉手,也围不严它的身子。

  老柳树不像其它树,有着向上长的枝条,它没有头,只有半截身子,树的上半部分像人为的锯掉了似的,显露出来的是一个平台,平台上长着向上的枝条,由于柳条有韧性,每年枝条长过一米高时,就会有人将枝条用镰刀割了,去编笼或筐。父亲告诉我,老柳树的上半截身子,不是被人锯了,是让龙抓走了。龙,有多大的威力,竟然能把那么粗的柳树身抓走。我问父亲见过龙么?他摇摇头说,活了几十年,还真没有见过。后来,我才知道,老柳树的上半截,被雷电击了。

  老柳树在童年的记忆里,不但是庙岭最美的树,还是最美的风景,想想看,漠漠的大田里,孤独地站着一棵树,那风光自然人们叫它神树,也说它是不动弹的守田神。

  春天来了,老柳树第一个将春讯告诉大地。春节刚过,它粗壮的身躯上,生发出细细的嫩绿的枝条,枝条上长出毛绒绒的灰色小球,春风一吹,过不了几天,鲜艳的叶子,黄澄澄地长出来,阳光一照,一蓬金色,远远看去,像一个人打着黄布雨伞,静静地在田野里等待着什么人似的。

  上学的孩子,路过它身边时,会站下来,指着树上的绿叶,用不规范的语言,对它评头品足,说三道四,也有有气度的男孩,一脸得意,脱掉鞋袜,赤裸着黑漆漆的脚丫,猴子一样,窜到树上,摘几枚金黄色的叶片下来,插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头上,一个男孩如此,引诱得几个男孩都上到树上。再看地上的女孩,个个头上都站了欲飞的绿蝴蝶,她们开始在太阳下奔跑起来,一群蝴蝶就飞在弯弯的小路上。

  老柳树看着快乐的孩子在心里说,你们不是说我老了,没用了,我这不是还给你们带来快乐么。

  有月光的夜晚,有情人来到老柳树下,他们靠在它坚实的躯干上,亲吻、抚摸,进而享受人间欢愉。他们对月光发誓,请老柳树做证,他们有多恩爱、多幸福、多快乐。

  弯弯的小路上,有人经过,他们将自己的身子隐藏在老柳树宽拓的身子后面,路人咳嗽几声,老柳树无动于衷,路人踩着月光走了,有情人继续着自己的快乐。

  有一年,一个外地年轻的小石匠到村上来,他钻磨的声音很好听,很有乐感,歌也唱得好,他一边用手中的小锤在石磨上钻节奏,一边唱歌,歌声诱惑得村长的女儿魂不守舍。

  晚上,小石匠与村长的女儿相约于老柳树下。他们的行为被村长发现了。第二天,村长让民兵将小石匠吊在柳树上,脱了衣服,暴晒了半晌。后来又怕出人命,用一条长绳子,将小石匠绑在老柳树身上。夜里,有同情者为小石匠解了绳索,小石匠连他的小锤和钻也没有拿,悄悄逃离了庙岭。

  村长生气了,组织民兵,要砍掉老柳树。

  村人围在老柳树下,阻止村长的行为。他们说,老柳树是老辈人留给庙岭的唯一作念,它是庙岭的魂,老柳树没有了,庙岭的魂就没有了。

  愤怒而疯狂的村长,那能听进去村人的劝阻。在强烈的太阳光下,民兵们开始用斧头砍树根,接着用板锯锯树身,锯到一半时,从老柳树顶上的树洞里,爬出两条白色的蛇,蛇像雪做的一般,白得耀人的眼目,两条蛇扭在一起,从树洞里滑下来,落到地上,几个民兵吓傻了,丢下斧头,撒野似的跑了。而那两条蛇,见没有动静,重新从洞里钻进了树身。

  站在远处的村人和村长看到白蛇,也傻眼了,村长让人收拾了斧头和锯子,返回了村庄。

  老柳树保留了下来,到了来年,它依旧长出好看的枝叶,精神依旧,风景如故。

  村长的女儿失踪了,民兵找了许多天,也没有找到。

  村长患病了,日见消瘦,浑身无力,公社卫生院、县医院的各种器械,也没有查出他患了什么病。

  老柳树赿发旺盛起来,头顶上的枝条比过去任何一年长得还高,还规整,还好看。

  再没有孩子去树上摘叶子,献给女同学,也没有情人到树下诉衷肠了。

  人们说,村长伤了神气,患了不是病的病。村长的女人,请来村上的神婆,为村长看病,神婆吃过村长家几次鸡蛋泡锅灰后,告诉了村长治病的办法。

  她说,你能想办法让全村的人,脚都比老柳树高,你的病人就好了。

  村长一直没有想到有什么办法,能让全村的人,走路时,脚高过老柳树。

  正在此时,学大赛运动开始了,公社来人,动员社员们移山改河造田。

  村长一下子灵醒了,他要改路,把田地里的路改到东边的山脚下,不但人们走路的脚比老柳树高,还能为村上增加土地面积。公社同意了他的想法,还给他批了炸药和雷管。

  村长的病彻底好了,他一心一意领着村人开山改河改路。

  路改好了,大田里的小河,被土填了。再没有人从老柳树身旁过了,也没有人再见过那两条白蛇。

  十年后,我当兵后回到村上,去看老柳树时,老柳树不见了。村长告诉我,老柳树死了,自己腐朽在田地里。

  有过了十年,村长的女儿和小石匠回到了庙岭,那时候,正逢植树造林,身为南方一个省石材公司老板的小石匠,出钱给村人买了许多杨柳树苗,他希望人们能养成一棵像当年一样的老柳树,固守在田间。村人做了努力,也没有养活一棵柳树,更别说是大柳树。山里的水少了,栽下的柳树没有活过来,到是新路边的杨树长得喜气洋洋。

  现在,庙岭的新河边,村路旁,村庄周围,全长着挺拔的杨树。特别是门前土塬下那几棵杨树,长得高大雄伟、枝叶茂盛。杨树,传承了老柳树的秉性,春报时节,暮招夜莺,日栖知了,秋扮风景,冬司职守,成了庙岭的景观和村魂。

  村庄里,上了年纪的人,看到杨树,会想起老柳树,也会想起已经死去多年的村长,和他远在南方的女儿及当年的小石匠。

  但是,能想起老柳树的人没有几个了。

  丑陋的土塬

   (五十年的眼睛》之十三)

  又一次回到我的庙岭。

  银色的秋雨如细密的丝网,从灰色的厚厚的云层中,一丝一丝凌乱地扯下来,斜斜地飘荡在粘满香气的风中,庙岭,在银色的秋雨中,在欢畅的秋风中,宁静的享受着苍天的洗礼。那些站立在东西坡根的桦梨树,叶子已经涂上金黄,经温润的秋雨洇润,金黄闪现出亮光,一些漆树的叶子,被秋风涂上鲜艳的红,挤扎在桦梨树中,像妇人堆里钻进了着鲜艳新衣的孩子,还有村庄前面那两棵高大挺拔的钻天杨,它们的叶子,上半截也染上金黄,而挂在低处粗枝杆上的,还是青翠的绿,像庙岭在外边工作,回到村上时毛女孩衣服的混搭。长在桦梨树高处的油松,却是青汪汪翠生生的,眼前的秋景,如画家的画儿,从头顶上挂下来,整个庙岭的景致,有高深的意境和丰富的层次。

  这是我现在看到的景色,故园秋天美轮美奂的景色。在过往的记忆里,庙岭秋天的景色,胜过春天和冬天,春天、冬天甚至夏天,景色是单调地呈现于山野,只有秋天,只有秋风,在人们的期盼中,从天上或者山外什么地方,携带了不同的染料,悄悄地、悄悄地,在一个雨夜,或者一个没有太阳的清晨,为庙岭染上了艳丽的色彩。

  回来的正是时候,真切地看到秋天故园的景色。当我经过长途跋涉,走过郭沟,气喘嗷嗷的登上庙岭时,秋天的颜色,像母亲的笑脸,温暖我的心田,使我泪眼婆娑。

  热闹的景色,该有热闹的事体来衬托的,如此,不妄了苍天的恩赐。可是,在这个明丽的秋天的下午,于我而言,却是不如意的时节。那些美好的热闹的往事,成了过眼云烟,幻化成记忆的碎片。那些在过去制造了热闹故事的人们,我再也看不到他们慈祥的笑脸,听不到他们欢快的声音,甚至,过去那些秋天的气味,也全然没有了。

  那些爆板栗甜丝丝的气味,烤玉米香喷喷的气味,蒸红茹緾绵的气味,浆水菜酸溜溜的气味,就连洒在山路上牛屡热腾腾的气味,在这个秋天,全部绝迹了。我站在没有气味的故园的秋天里,想哭 ,我在质问,这是我的家园么?没有人能回答我,只有我的眼泪,在与丝丝秋雨对话,他们的对话,没有声音,只有动作,如春蚕在啃噬桑叶一样细微的响动,他们的动作,最终溶进了我的心,我的心好痛,在这样的景况下,我体会到了痛与疼的真切区分。

  一村十几户人家,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应该是户户屋脊上升炊烟的时候,可我没有看到炊烟,就像一幅美妙的画中,少了动态的物体,庙岭就呆板的死气沉沉地卧在东西两山之间。

  面对丰富的残景,我的心空了,犹如宁静的村庄,空,成了秋天山野的主题。

  我托着空洞的躯体和空洞的心绪,蹒跚着迷茫的思想,走下庙岭,走进我的村庄,没有气味迎接我,没有声音迎接我,没有人来迎接我,只有村庄门前的土塬,挻着丑陋的大脸,似笑非笑、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它的面貌是如此的丑陋,丑陋的是我不敢抬眼细细地去看它。在那一瞬,我似看到,土塬好像也是哭泣了,村前那两棵高大挺拔的钻天杨,像它的眼泪,从土塬的两边、土塬的眼角,直挻挻地垂下来。这是我的新发现,小时候,我们一直说那两棵钻天杨是土塬前额吊下来的辫子,可今天,我分明看到,那是土塬哭泣后掉下来的眼泪。

  面对丑陋的土塬,思绪回到了从前。现在,你看它是如此的丑陋,像一个上了年龄的老妇人的脸,布满沟壑,长出些乱七八糟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和无人修剪的树木,可在四十年前,它是一座小小的神禾塬,不但有丰富的植皮,多样的物种,春夏时节,各色鲜花,争相斗艳,惹得蝴蝶翩翩起舞,诱得知了放声歌唱,就是夏夜的夜莺,总是站在土塬上的什么树上,一唱就是几十年。更有神奇的传说,活灵活现的附载在土塬上。土塬,使我少年时代引以为骄傲的圣地和展示快乐的天堂。在土塬上,我们捉过迷藏,燃篝火,排演过儿童剧《小八路见到毛主席》。特别是秋天的雨季,牛羊不能去远处的山上牧放,全村的孩子将牛羊赶在土塬上,点燃野火,烤板栗,烤核桃、烤玉米,烤豆角,烤红苕、烤土豆、烤节节果,那些秋果施放的清香,迷漫整个村庄,常常会将塬下清理小河里淤泥的大人,诱惑到塬上来,他们装着来吓唬、收拾我们,其实他们是想分享我们的美食和快乐。

  土塬上褐色的土,如箩筛过,不含沙子,成了全队人修房、盘炕、垒灶台、泥墙的专用土,就是一些外地人,也常常到我们的土塬上来取土装饰房子的墙。

  土塬,不但给庙岭的孩子带来快乐,也出产十山八沟优质的泥土,人们叫它神禾塬、八宝塬。

  土塬的传说更让人着迷。

  村庄南十里,有座神山,名曰花术疙瘩。花术疙瘩巍峨的兀立在商洛的群山中,如大海里的岛屿,站在能摸着云彩的神山上,能看到商州市大河面公社最高的老牛尖山,能看到丹凤的黄台山。神山的最大特点是,鸡叫一声听三县,商县,洛南,丹凤。

  我们村上的土原,是神山伸向村庄一条长长的腿,它从南边逶迤而来,行到我们村子门前时,露出了脚掌,脚掌成半圆型,构成了厐大的平台,规整地展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平台长约三百米,宽为五十米,土塬上,靠东边的坡,似神仙伸到村庄的脚腕,站在村庄看去,山头呈一个等腰三角形,像埃及的金字塔。如果站在村庄后面的坡上看土塬,土塬就是一把古代传下的椅子。村里的老人说,那椅子上坐过神仙,神仙坐在那里洗脚。土塬下流动着一条细细的小河,小河中间有一个石窝,石窝没有被学大寨的土填充时,石窝的壁上,的确有一个大大的脚印。五十或者四十年前,逢天大旱时,村上的老女人,会领着一帮年轻女子,在石窝里做露天饭,敬那石窝壁上的脚印,祈求神仙降雨于村庄。

  回忆是一件美好的事情,站在岁月忧伤的画廊中,回忆过去那些苦涩或是悲伤的事,品味那些过程,也是那么美好。

  我现在就踏着过去的时光在回忆,村上老人说,土塬不光是神仙的脚掌,也是一面神仙馈赠给我们村庄的镜子,镜子能照到村庄每个人的心事。人们为了能让镜子照到自己的心事,把家从不同的沟岔迁徙到镜子面前,我们的村庄诞生了,在李姓族氏中加了董姓,后来有来了刘姓,现在又有何姓人家加盟,他们把房子修进了村庄,人却远离了村庄,他们重视的是门上的锁,锁是他们存放在村庄上的魂,他们并不在乎村庄前的镜子,能否照进他们的心房。

  五十年前,一个白雪皑皑的冬天,那时我五六岁,到了能记住事的年龄。一位简居在商州老牛尖山下,大河面公社的阴阳先生,懵懵懂懂地游走到我们村庄,他第一次看到了我们的土塬,五官惊呆了,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嘴唇不住发抖,连口中的牙发出嘣嘣嘣的响声,人们听得十分清晰。村人以为他冷,要请他到房子里烤火,他一言不发地拒绝了。村人问他,为何惊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自己肩膀上的褡裢,从褡裢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他的法器,一个圆形枣红色罗盘,一个人急切地爬上土塬。人们看到,他一个人在土塬上的雪地里,跑前跑后,伸腿展臂,迈步跨坎,等他从土塬上下来时,早已泪流满面。

  村人感到好奇,问他,为什么会有如此状态,他擦了眼泪对村人说,此土塬,是他从业几十年来,第一次遇到的真穴,他说,这个村庄,要出人才,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土塬,必有好处,不是一家人的好,是一村子的好。人们请他讲详细一点,他又一次擦了眼泪,从地上拾起自己的褡裢,迅速地逃离了村庄。

  一个天机留下来了,一段佳话留下来了,一种期盼深深埋藏在村人的心中。村上的人们开始重视教育,大人们挥着荆条和鞭子,逼迫着孩子们上学、认字、识理。

  当我的同龄人读到初中时,天灾来了,地荒也来了,没有人能拿出粮食供自己的孩子去山外几十里的镇上读高中。

  连高中都读不起村庄,那儿会出人才。

  学大寨运动开始了,移山填河,诗意般匍匐在村外平地里弯曲的小河,被人们移到东山脚下。要将老河床填成平地,到那儿找土呢?主事人想到了土塬,不是人人都在高喊着移山填河吗?土塬就是山,在炮声的奏鸣中,人们将土塬上一车车酥松的褐色的活土,从石皮上拔离下来,用独轮车、鸡公车,在汽灯的晖光中,在冬天的寒风里,在月光的见证下,吱吱哑哑地填进了老河。

  是的,土地面积增加了,土塬美丽的脸面被破坏了,像一个人做了植皮手术,将美丽的皮肉填补到别的地方,而取了皮的那一块,丑陋不堪。

  传说中止了,神话破灭了,期盼不在了。美丽的土塬,像一个被火烧伤了的人脸,直挻挻地挂在村人面前,一挂就是几十年,没有了好土,留下的石皮上,再也没有长出好看的树木和香禾,再也不曾吸引过蝴蝶、知了和夜莺,留下的,呈现的,只有红黄相间的石皮和被水冲出伤痕的印记。

  多年以后,那位为土塬流过泪的阴阳先生,他已经进入耄耋之年,在一个下着毛毛雨的秋天,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又一次来到村庄,看着土塬难看的脸,他扑通一声跪在村庄外,被芥草围拢的碾盘前,又伤心地哭了一次。他声音颤抖着说,风脉呀,你们破坏了风脉。

  老人走后的第三天,过去当过队长的那个人死了,他在核桃树上打核桃,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即刻没有了呼吸。

  他是学大寨时的生产队长,当村人阻止他从土塬上取土填充老河套时,他一夜一夜的召开批斗会,批斗那些阻止他的人。当老河套填成了平展展地,收获了第一料庄稼,他唯一的儿子上吊死了,那是我们村最有智慧的后生,是人们看好的能成为人才的人。

  那时,我休学后又重新入县城读高中。父亲阻止我再求学,我问他为什么?他抬起头,透过核桃树叶间的月光声音低沉的说,没有了风脉,上学有何用。

  我抗拒着父亲的决定,不但读了高中,还回村担任了教师,当了兵,进了更高学府的大门。当我把自己出版的第一本书双手虔诚地捧到父亲面前时,他老泪纵横,将书贴在胸前,跪在村庄前的小河边,对残缺不全的土塬说着自己的心语,我不知道他向土塬说了什么,只看到他说完话后老泪横秋,浑身颤抖。

  现在,我站在村庄里,看着那些门扉上挂着铁锁的柴门,庭院里长满荒草的院落,不知所措,我在想,要是土塬还在,土塬上的厚土还在,土塬上那些丰富的物种还在,是不是村庄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村人会不会守住村庄,守着风脉过着平静的日月光景。我知道自己是在痴人说梦,那也是我心底对村庄的臆想。

  夜里,秋虫凄凉的歌唱声中,堂哥的三儿子从山外的小镇上,骑着摩托披着月光回来了,我们漫步山路,守烛相叙,他感叹自己的仕途不弟,同样感叹村庄的空寂,他说,每每遇到仕途上的不顺,就会抱怨上辈人,为什么当年不从别处取土,非要诚心破坏土塬上的风脉。他还问我,要是当年保留了土塬的风脉,村庄是不是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不会空得只留下几个老女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我和他一样处在混沌的迷茫中。

  翌日清晨,我们来到大坪里,呈现在眼前的土地里没有泛黄的庄稼,那些拥有了用土塬上的土填成平地的人,远离了村庄,他们的地里栽植了白皮松,种上药材,还有风景树,可那些长在地里可怜巴巴的“经济作物”,像后娘养的孩子,无人疼无人爱无人怜,几乎到了自生自灭的地步,四弟的田地里,白皮松长了近十年,却不到一米高。

  有一次,在西安一家灯火通明的火锅店里,我看着四弟优雅地举着高脚杯,我问他,你责任田里的白皮松,长了那么多年,咋还不到一米高呢?他将杯子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毫不在乎的说,管它的,只要地不荒,看着不日眼就行,谁管那些。我说睡在地边的父母会骂你的。他放下杯子,用筷子在红色的液体里挑起一片莲菜放到口中,一边嚼一边说,我从来没有听到他们的骂声。

  接下来,在火锅咕咕嘟嘟的诉说声中,四弟一脸忧伤的说到了土塬。他说,再别提庙岭了,更别提上一辈人了,要是他们当年不糟蹋土塬,说不定我都成了亿万富翁呢,算卦的人说了,出生地风脉伤了,做死也做不大。

  我不知道,风脉对一个人的成长,到底能起到多少作用,但我知道,从庙岭出去的人,没有一个不说,风脉影响了他们的前程,没有一个不说,土塬是多么的丑陋。比我年轻的后生,他们不知道原来的土塬是什么样子,有多美。他们口中,土塬的丑陋,承载老一代人的意念和责怨。

  我也是,多少次,提起笔,想写出心中土塬的昔日之陈美,当记忆的闸门打开,当思绪回到庙岭,当庙岭的影像在大脑中浮现,手脑离析,找不到能表达我心情的语言了。是的,今天的土塬,实在是太丑了,不堪入笔。

作者简介:

  李虎山,洛南县人,曾任北京卫戍区警卫战士,担任过乡镇长。从事文字编辑工作25年,出版有长篇小说《鹿池川》,散文集《故乡有我一棵树》,《故乡有我一棵树》2016年获首蒲松齡文学奖,发表文章300万余字,有作品获奖30余次。现任西部文化与信息研究所副所长,省政府《网上陕西》副总缟,刊物编辑,陕西省百名文学艺术创作人才入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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