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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虎小说:张家父子

文章来源: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2017-06-20

  

  张家逃荒来的那天,日头特别红,就像后来生产队宰杀那头种猪放出的血,人们很少看到的那种鲜红。

  当时,社员们刚刚下工。大槐树下聚集着一群人,大家围着张家人看热闹。

  只见人群中有一辆架子车,破烂的车厢里,坐着一位头戴黑色圆帽的老妇人,面色蜡黄,显得有气无力,仿佛马上就要闭上眼睛死去。一个高个子男人吃力地扶着架子车辕,好像风一吹立马就要倒下。两个穿着黑色大裤裆的女人,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双手举着残缺的瓷碗,带着几份哀求道:大哥,大嫂,来点吃的吧,一家几天没吃饭了。俩个男孩露着光腚,跪在一边附和着说,大叔,大婶,来点吃的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怯生。

  人们看到这一幕,眼神里透出些许同情和无奈。要知道,那时,村子里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这样的情景在村子东头的老槐树下,经常遇到。

  正当人们摇摇头要离开时,梁爷提着一个瓦罐,来到了他们身边。两位女人见状,千恩万谢地叩了三个响头。一个女人急忙站起,给碗里倒满水,端给车厢里的老太喝,再给两个小孩端过去。

  另一个女人接过高个子手里的车辕说:孩他爹,你喝吧。那男人也没客气,端起碗,喝了几口,然后想起了什么,把碗递给女人说:孩他娘,你也喝口吧。

  人们听到这种口音,便知道他们来自河南,就摇摇头,无奈地走开了。有些眼睛软的女人,不由擦起了眼泪。

  那天晚上,张家人就住在生产队麦场的场房里。听人说,在各家都生起火烧汤时,梁爷给他们拿了一点吃的。

  从此,生产队的场房便成了他们的家。白天,张家人在附近的村庄挨门乞讨,晚上便歇息在这里。

  一些小学生下午放学,正在麦场玩耍,看到他们从外面乞讨回来,便齐声喊道:“河南担,大裤裆,上街买菜不用筐,走起路来又快又稳当。”

  过了不久,生产队耕地种棉劳力紧张,有人建议队上,把去年剩余的一些麦种,分给张家一点,让张家的男人和两个女人参加劳动。这样,张家的三个成年人便成了不挣工分的劳力,老太迈着小脚,领着两个孙子依然去外村乞讨。

  张家从此就成了不伦不类的村里人。

  接近张家最多的,要算村里的孩子。他们下午放学,挑满一笼猪草,吃力地走到麦场,早已精疲力竭,人困口渴。这时,张家老太便提出瓦罐,给他们热情地倒水喝。有时候,还赏给他们一小块乞讨来的馍馍。孩子们喝饱了开水,便自然和那两个小孩玩耍起来。时间久了,麦场的上空便少了羞辱他们的歌谣。不过,大家都唤那两个小孩为“河南担”。

  张家人和村里人在一起劳动时,大家看出他们很卖力,就慢慢在心里少了几分排斥,有时便和他们说上几句话。

  不过,最令那些小伙眼热的是张家的大姑娘。这姑娘虽然有点消瘦,脸色也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但身材却端正。有小伙想象着,这姑娘如果把那条又破又黑的大裆裤,换成村里姑娘穿的小裆裤,肯定苗条,那双粘在胸前的白寿桃也会更加浑圆高耸。

  想是这样想,可谁都不敢说出口。那个年代,谁敢说出这样的黄色话,肯定会遭到别人的臭骂,甚至还要开批判会。

  那时候,村里的光棍很多,要是有人喊:“雷管村的光棍,下工到场房集合!

  就会站黑压压一大片,像一群饿急了的老鸹,乱跳乱蹦。

  正因为有了张家姑娘住在那里,生产队昔日晚上冷落的麦场,免不了有点动静,在不远的麦秸积后面,时常会听到野狗,野猫呀的叫春声。

  不久,大家傍晚下工回来路过麦场,张家老太便有意套着近乎,把提前烧好的开水,盛在瓦罐里,看到有人过来就亲亲地唤道:他叔,他婶,喝口水歇歇脚吧。起初人们不大理睬,时间长了,有人听到招呼,便坐到场房前的木凳上,喝上一碗水,拉几句家常,然后离开。

  有好多小伙子有意从麦场路过,他们倒没有什么芥蒂,端起张家老太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地像饮牛似的,不过,喝完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涎水,目光总是在场房周围乱串乱寻,很显然他们是奔着张家姑娘来的。

  但在村里人眼里,他们始终是异类。不过,大家的评价是:这家人还正道,还靠得住。

  到了麦熟口,生产队要割场。按照习惯,张家住的场房要放一些夏收的农具,张家人自然就要挪出来。

  张家人挪到哪里去呢?这可是个头痛的问题。生产队长冬娃终于想出了一个地方,不过却很敏感。那就是生产队多年不用,现在放一些破烂农具的小仓库。说它敏感,那主要是它紧挨着队上存粮放油的大仓库。

  夏收时,队上没有入仓的粮食经常先放在仓库外面,等碾完麦场,晾晒干透,才入仓,到年底按人头和工分分红。如果张家人手脚不好,那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时候,虽然大家勒紧裤带搞生产,但队上的管理很民主,动不动有事就要召开群众大会,让大家举手表决。冬娃怕大家欺生,表决通不过,到时候他无法下台,想了好几天,才召开大会。

  在会前,他一脸严肃地对高个子男人说,我尽力帮你,万一通不过,我也就没办法了,你们自找地方住吧。

  没想到,第二天傍晚在老槐树下召开大会,冬娃把这个意思一说,竟有一多半人通过。后来人们才发现,一贯在会上表决作梗的那些光棍们,都举起了手高喊着,同意——同意。

  张家人总算有了居住的地方。

  

  冬娃家和队上的仓库是邻居,他和老母亲一起生活。有时,人们都上工去了,张家老太便拿着针线活,去冬娃家串门。她和冬娃妈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拉拉家常。一来二去,便成了交心交底的老姐妹。

  特别是冬娃妈说道,冬娃生在灶火,三天两头发烧,头上长着小疙瘩,最后化成脓疮,变成了斑秃,后来老汉又把冬娃的脚趾,不小心用铡刀铡了。张家老太便陪着冬娃妈流眼泪。

  过了一会儿,冬娃妈用粗布帕帕擦擦眼睛,又说起了冬娃,这娃呀,心善孝顺。那年他大不在了,我有病躺在床上不能下地。冬娃从地里回来就给我做饭洗衣,可苦了娃了。三年多,不是这娃,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到西边的公坟了。哎——咱姐俩就没见面的分了。

  听到这里,张家老太也陪着笑道,那都是老姐积下的德呀。

  冬娃妈听到这句话,张开没牙的嘴,脸上的肉堆在了一起,咯咯地笑起来。

  张家老太也许回到家,给闺女芳玲偷偷讲了冬娃的事。从那以后,芳玲不敢正眼看冬娃,偶尔一看,脸上总是红扑扑的,像秋天熟透的苹果。

  队上会计的儿子社教,穿一条尿素袋子做的裤子,风一吹,轻柔地摆动着,让很多人眼馋。他总喜欢在芳玲面前显摆。在地里干活,芳玲在面前,他便很卖力,尽力地显出男性的强壮和勇猛。芳玲不在面前,他便像风干泄了气的猪尿泡,谁也把他吹不起来。

  有一天,会计托人到张家给儿子提亲,媒人天花地转地把会计的家境说了一通,说起会计的儿子更是唾沫四溅,说那小伙高中毕业,有文化,人又长得帅……最后,征求芳玲的意见,芳玲只是摇头,脸红扑扑的,不表态。

  媒人无奈,只好给张家老太做工作说,你看人家是贫农,家境好,你是外来户,户口还没着落,人家娃他舅是大队书记,将来落户口人家一句话就成……尽管媒人把好话说了一笸篮,张家老太也是摇摇头。

  媒人落了个脸红,只好悻悻地离开了张家。

  会计家的儿子并没有死心,他依然有机会就给芳玲献殷勤。有一次,村里晚上演电影,他千方百计地找到芳玲,偷偷地给她手里塞几块点心。芳玲没有拒绝,礼貌地接住了,不过马上分给了身边的姐妹吃,气得他扭头就走。

  第二年夏收,会计一大早向冬娃报告说,仓库门前麦囤的麦子让人动过了。他还叫着给麦子盖印章的老贫协作证。

  两个人都把怀疑的矛头指向张家。冬娃看着老贫协盖在麦粒上的印章一片混乱,就把张家几个人叫出来。

  冬娃指着麦囤冷冷地问,这是咋了?

  张家男人看着麦囤,你问我,我哪儿知道?

  会计指着张家男人道,麦囤在你家门口,你不知道谁知道?快承认吧,不然,今早不摊场了,开批判大会。

  在我家门口就是我家人偷的?张家老二瞪着眼反问道。

  你这个小屁孩,哪儿插上你这个驴嘴。会计说着就要揪孩子的耳朵。

  别动我孩儿!张家男人大声喊道,把老二拉到他身边。

  冬娃看到麦囤里盖着印章的麦子,只是被人弄乱了,并没有少,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他看着老贫协说,要不,到他家搜搜。

  好,那就搜吧。张家男人说完,就带头走进家门。几个人把张家搜遍,也没搜出麦子。

  冬娃最后看着两个队干部说,走,开队委会。在会上冬娃说,张家这几年住在仓库,都没有过啥事,连冬天的仓库,也没有被偷过。刚才老贫协把麦子复了原状,没有发现少一点麦子。大家议议,看有啥看法。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最后的结果是,张家人没偷麦子。

  会计心里不服,最后说,河南担狡猾,我还是怀疑他们偷了麦子。

  大家心里明白会计是因儿子的婚事,没事找事,都散去了。

  最后,没想到张家男子不依了。他找到冬娃,一定要会计给他解释清楚。

  冬娃笑着说,队委会都有结果了,不是你家偷的。

  那屎盆子就让他随便扣在我身上了?

  冬娃费尽口舌,才把张家男人说服。当然,最能说服他的还是冬娃正直无私的人品。

  芳玲有时也来到冬娃家,她更多的是叫母亲回去。有时,她自个来,也是瞅冬娃不在家。对于冬娃,起初,芳玲看到他头上的秃斑,还有点厌恶,稀疏的毛发怎么也盖不住那斑斑的肉色,时间长了,她便看不惯为惯了。那只小脚尽管有点难看,却不妨碍冬娃的走路和干活。

  但她从内心里更多的是对冬娃的敬畏。毕竟是队长,免不了看到不对的事或人就要发脾气,但在芳玲看来,冬娃发脾气是应该的,不然队上的制度就无法立起来。

  冬娃妈见到芳玲,总把自个不舍得吃的好东西,拿出来让女子吃。芳玲起初是不愿意接,但她怕不接住,伤了老人的心,也只好拿到手里。看到芳玲慢慢吃着自个的好东西,冬娃妈稀罕得如同自己的闺女。

  一两年后,村里的光棍都相继成了亲,唯有冬娃没有娶上媳妇。张家男人多次找队上,想落户,队干部都没给个说法。最后干部开会,形成决定,如果张家愿意把闺女嫁给冬娃,就答应他家落户。会后,老贫协找张家谈,没想到,张家老太竟答应了,芳玲也含羞地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冬娃娶了漂亮的张家闺女。开春,张家在村东头的庄基地盖上了简易的新房。

  

  张家人的思想和生活很另类。那时候,人们温暖不保,村里的野狗很多。张家男人便和儿子,拿着木棍和绳子,逮住几只,拴到院子,喂水喂食养了起来。张家老太早晨做饭便有狗的一份。有时候,偶尔做得少,那怕人少吃,都要让狗吃饱。

  春二三月,青黄不接。张家男人看到母亲体弱多病,有气无力地拄着拐杖,在家里忙前忙后,心疼得几个夜晚都无法入睡。

  有天晚上半夜,他再也睡不住了,从被窝起来,拿着铁链子,直奔狗窝。他拉出黄狗,狗便吱吱地依在他的怀里;他拉出灰狗,狗依然温顺地靠在他的腿上。看到这情景,他不忍心对狗下手。

  最后,张家男人无奈,腾地猫下腰,拉出那条瘦弱的黑狗,把铁链子套在狗脖子上,闭上眼,咬着牙,使劲地拉着,狗发出几声惨叫,不大一会儿便躺在地上。

  看着死去的黑狗,张家男人的泪,流了出来。后来,他抽泣着,剥掉狗皮,悄悄叫醒老婆,把狗肉炖在锅里。

  第二天早饭,儿子放学回来吃饭,发现了桌上的肉,感到有些不祥。老二忙跑到狗窝一看,不见了黑狗,握着拳头,红着眼睛回到饭桌,愤愤地看着父亲:黑狗呢?我的黑狗呢?

  父亲放下筷子,忽地站起来:我——杀了。

  你——老二紧攥着拳头,向父亲扑去,老大忙拦住弟弟:爹昨晚杀狗我听到了,我在被窝里哭了。你没看奶奶病成啥了?他愿意杀吗?我听到他哭着在剥狗皮。

  张老二举在胸前的拳头慢慢地收了回来,他倔强地抬起头:要吃,你们吃。说完提着书包跑出了家。为此,老二一天没回家。晚上,还是母亲在村头的大树下,把他拉了回来。

  有一天,张家男人正在井边挑水,刚把桶放到井里,有个男子就传话说,老师让你马上去学校。他把水担到家一放,就迈着大步直奔学校。

  来到主任房子门前,他看到两个儿子站在炙热的太阳下,黝黑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汗珠。主任一看到张家男人,就愤愤地说,你把俩娃引回去吧,教育好了再送到学校。

  张家男人面带愧色说,到底咋回事?主任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那就问问孩儿。张家男子看着主任。

  主任把两个孩子叫了进来。

  你小小年龄,为啥打五年级的王天来?主任指着老二问。

  他欺负我哥呢?老二仍仰着头,目光里泛着不屈。

  主任又把目光射向老大,他咋欺负你了。

  老大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道,他让同学——下课不和我玩,还——还叫几个男生把我压倒,骑到——骑到我身上。还骂我是——是——

  好好说话,孬种!张家男人忽然怒目圆睁,他骂你啥?给老师说。

  他骂我,河南担,大裤裆……

  主任打断老大正说的话,他骂你,你就叫弟弟来打他?

  我没叫,是我弟路过遇上的。老大忙辩解道。

  你看你这孩子,你看你这孩子。主任气呼呼地指着两个孩子道。

  我孩儿咋了?他被人欺负、侮辱,老二帮忙,又咋啦?张家男人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看着主任说。

  主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护孩子的家长,气得跺着脚说,我管不了,去,你们找校长去。

  张家男人拉着老二说,找就找,校长也要讲理呀!说完,气哼哼地离开了主任的房子。

  学校这件事最后以冬娃的反复调解,就算安宁了。不过,从此再没有学生敢欺辱张家的两个儿子,更没有人叫他们河南担。

  几年后,张家儿子依次上完小学,回到村子。张家便多了两个劳动力。

  有一年三伏天大旱,眼看队上几百亩长到一人多高的苞谷,耷拉着头,叶子将要变干了。各村都争着用大渠里的救命水浇地,斗渠上只好安排轮灌。

  冬娃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十几天过去了,终于轮到下游的雷管村浇地。他就派张老二和几个年轻人管水浇地。

  那天上午,太阳火辣辣的,没有一丝风。管水的人开好渠口,便躲在大树下乘凉,张老二引的黄狗也伸着红红的舌头,坐在一边打盹。

  忽然,张老二看到渠里的水明显小多了,就喊到,不好,大渠跑水了。说着就扛着锨,沿着大渠逆流而上。黄狗吐着舌头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查寻,张老二都没发现跑水的地方。大约走了二里来路,终于发现上游大渠开了几个小口子,水流向自留地。

  他气愤地把锨插到渠边,大声喊,谁在偷水?有几个人听到声音,便赖洋洋地从苞谷地里走出来。

  其中一位笑眯眯地说,我浇点自留地。另一个冷笑着说,咋啦?你村派你来看水,你还没有锨把高呢?说着就要拽老二的耳朵。老二猛地一躲,随手拔起渠边的锨,举了起来,瞪着眼:把口子堵上,不然……黄狗也咧着嘴,发出汪汪的叫声。

  呵呵,不堵,你个碎怂娃,还能咋的?张老二听后,抡起锨便朝渠里拍去,水花溅了那人一身。那人气急了,向张老二猛扑过来,他一躲闪,拿起锨举过头顶,眼看就要拍到那人头上,只见另一个人一把抓住锨把,锨擦过那人耳边落在了地上。黄狗汪汪地叫着,正要扑上去,张老二呵斥道,滚,没你的事。

  几个人见张老二是个愣头青,又是个不大的孩子,只好央求道,让我们再浇几分钟吧。张老二瞪着眼说,不行,马上堵上口子。

  那几个人只好悻悻地堵着流水,其中一个笑着说道,多年了,我们都用雷管村的水浇自留地,没想到今年出了个咬狼的。

  大渠的流水卷着泥沙向下游飞快地流去,张老二加固了渠岸,这才扛着锨,把食指弯曲着含在口里,打了几个响亮的呼哨,带着黄狗向下游走去。

  回来后,张老二绘声绘色地向人们学说着刚才的事。有个人笑着说道,多年了,我们都被那个村的人欺负着,他们浇自留地从来不掏钱。没想到遇到了我们的张老二这个硬茬……哈哈。

  从此,张家老二真“二”的名气,在队上流传着。

  冬季农闲时,村民们都在窝冬,张家父子却没有闲着。黎明,张家的院子冒着炊烟。父子三人简单地吃点饭食,给狗喂饱,便离开了家。

  一路上,大个子父亲拿着茅镰走在前面,老大拿着一根柳木棍紧随其后,老二牵着几只狗走在最后面。西北风呜呜地叫着,天空的月牙儿发着阴森森寒光,路边的荒草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撵兔的人不走正路。父亲指着路边白花花的空茬地说,走,下去。说完自己便踏着厚厚的白霜,走进地里。

  父子三人分开在地里寻觅着。老二解开狗绳,一声响亮的胡哨,几只狗便从不同的角度撒开了欢。

  这时,一只受惊的野兔逃命似的向前跑去,父亲大喝一声:兔——几只狗便像接到了追逃令,撒开腿向前追去。父子三人也撒脚跟着。

  忽然,野兔转身折回,迎面向老大奔来。老大还没有反应过来,兔子便从他的身边直奔大路逃窜。老二气吁吁地跑到老大跟前,生气地说,你手里拿的稻草呀?咋不扔棍打呢?老大憨笑着说,还没等我缓过神,兔子就跑了。

  父亲擦把汗,脸色严厉地骂道,孬种——老大听后,扭着脖子看了父亲一眼,低下了头。

  父子三人歇了会儿,又走向田野深处。

  傍晚,他们回到村子,只见老大扛的木棍上,挑着两只血淋淋的野兔。

  晚上,张家的院子弥漫着肉香。老太盛了一碗,让老二给梁爷送去,又盛一碗让老大给冬娃妈家送去。

  有次,老二不解地问奶奶,有好吃的,咋总是忘不了梁爷?

  奶奶抚摸着老二的头,语气严肃地说,孩呀,人不能忘本,想当年我们逃荒,几天没吃饭,到了村口,梁爷给我们提水喝,晚上又给我们送来了几块馍。

  老二听后,点了点头。

  梁爷一个孤老头,整天给队上务菜,想想他那时,日子也是紧巴巴的。

  其他人听着张家老太的念叨,都点点头。

  后来,梁爷死了,没有棺木,张家老太就和儿子商量着,把院子那棵粗桐树伐了,给梁爷换了一副棺材。梁爷没有孝男,张家男人就让两个儿子披麻戴孝。这个让人无法想象的举动,感动了村子很多人。

  那年春节前,冬娃见队上的种猪老了,就和队委会几个干部商量,把种猪杀了,让村民过个好年。

  队干部心里明白,几百斤重的种猪,经常咧着嘴,露出长长的牙齿,人一近身,就眼带凶光哼哼地叫。谁敢杀它呀?最后商定,让冬娃试着去张家说说。如果能宰杀种猪,就给他们每人记十分工。

  冬娃晚上来到丈人家,当他把队上的意思说完后,没想到张家男人没有丝毫犹豫,说了句,中,明儿杀。

  第二天一大早,队上的豆腐房门前就聚集了不少人。这时,只见张家男人手里端着一个拌着猪食的脸盆,放在离猪窝不远的地方。他猫着腰,嘴里叫着,唠唠唠——唠唠唠。老大弯下腰,两手向前伸着,眼不离猪,随时准备出击。老二手里拿着一根粗绳,也猫腰站在那里,等待着种猪出窝。

  可是,种猪好像心里明白:他们就是要它命的敌人似的,只是站在窝门口,眼里露出凶光,嘴里发出粗重的叫声,不肯出来。

  这时,只见老二走进豆腐房,拿出一根长棍,朝种猪戳去,猪哼叫着,猛地从窝口跑出来,露出长长的牙齿,盯着张家父子。

  绳子呢?老大听到声音,忙把绳子递给了父亲。只见张家男人把绳子绾成一个圈,朝猪扔去,结果都被猪巧妙地躲过了。

  老二看到此景,从父亲手里夺过绳子,勇敢地走近种猪,他扔过几次后没成,最后一次,绳子圈正好套在猪的脖子和前腿上。老二大喝一声,还不快拉!老大赶紧跑去抓住绳头,使出浑身的力气,拉紧。猪挣扎着带着绳子跑了几圈,弟兄俩一拉一松,三下两下,就把猪拌倒了。父亲急忙用膝盖压住猪身,旁边的人忙递上明晃晃的刀。只见张家男人紧握锋利的刀,一使劲,刺向种猪的心脏。

  鲜红的猪血就像天上红得耀眼的太阳,从猪的脖子喷薄而出。血,染红了张家男人的手,也染红了套在猪脖子上的绳子。

  最后,生产队除了给他们父子记上工分外,老贫协还把两个大猪蛋作为奖励,让张家男人拿回家。

  过完年,张家老太便病了,卧床不起。每天早晨,张家男人拉着架子车同妻子一起,去街道医院为母亲看病。张家的两个儿子也每晚同奶奶睡在火炕上伺候着。几个月后,张家老太死了。

  埋葬老太很久,张家人都没从伤痛中走出来。

  一天黎明,父子三人起床,张家男人红着眼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奶还活着。老大也说,我也在梦里听奶叫我。老二从院子里喂狗回来,听到他们的话,笑着说,我咋没听到奶叫我?

  最后,父子商定,刨开坟墓看看。说干就干,他们扛着锨就直奔公坟。

  三人刨开坟后,老大站在墓口,老二和父亲用铁锹撬开棺木,一股臭气便弥漫了墓室。老二忙捂着鼻子从里面出来,老大问,咋了?老二换口了气,用手扇了扇说,哎——都臭了。

  父亲从墓室出来,擦把额上的汗说,我摸了摸,你奶身子都软了。

  三人只好重新钉好棺木,填好土,悻悻地回到家。老二把锨随手靠到墙上,嘴里嘟哝着,人死了还能活?净说些梦话。说完,眼泪盈盈的。

  

  几年后,队上的地分到了各家各户,大家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张家男人眼看着村上的小伙,一个一个都娶上了媳妇,他家的两个光头却没人提亲。整天熬煎得睡不好觉。老婆也昼夜唉声叹气。

  有一天,妹妹芳玲来家串门。哥哥说出了他的心事。芳玲想了一会儿说,现在的女娃找对象,先看家里盖房没,然后是看有“三转一响”没。听到妹妹的话,哥哥心里亮堂了许多。

  晚上,他就把盖房这件事说给了儿子。

  庄基都划多年了,队上分了很多树,木料够,就是没砖。父子三个分析着。

  老二说,这好办,咱家箍个窑烧砖。

  在哪儿箍呢?老大挠着头问。

  你猪脑子呀?划的庄基地前,不是有个大壕吗?我明天就把三队的窑户叫过来,开始箍窑。

  你会倒砖烧砖吗?

  老二气哼哼地看着老大说,没见过猪,还没听过猪哼哼?

  说干就干,父子三人第二天下午,便就地起土,开始箍窑。十几天过去后,一轮新窑便矗立在大壕的岸边。

  老大和老二为了学会技术,义务在三队的窑厂干了五六天。回来后便平场子倒砖。烈日下,兄弟俩脖子上挂着毛巾,赤裸着上身,穿着短裤,脚踩着黄泥,一个月下来,砖倒够了,兄弟俩肩上却退了一层皮,人也变成了黑人。

  装窑那些天,冬娃和芳玲来帮忙,村子里有空的小伙子也来帮忙。

  那天傍晚,夕阳隐去了最后一抹血红,村子的好多人都来看热闹。因为张家要举行烧窑点火仪式。

  只见张家男人把一条红绸子横挂在窑门口,张家老婆端着放着四样食品和酒壶的木盘,放在窑口的小桌上。张家父子并排跪在地上,父亲拿起酒胡,斟满酒,端起酒杯,低下头,虔诚地上下三来回,然后把酒横洒在地上。

  这时,鞭炮响了,在一股青烟中,父子三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父亲走进窑门,拿着火柴,一个闪亮,一股黑烟便从砖窑的烟囱冒了出来。人们欢呼着,一边的小孩急忙抢着桌子上的食品。

  老二把肩上的毛巾取下来,擦了把汗,忙取出一盒烟,给周围的男人发,咧着像个青蛙一样的嘴,说着客气话。

  父子三个轮流昼夜烧窑。跑得最勤的总是老二。他怕有一点闪失或者懈怠就会把砖烧不到火候。

  十几天后,窑烧好了。谁知天不作美,下起了连阴雨。三队的窑户过来指导说,饮窑不能停水,不然,烧出的砖就会变成花脸。父子三人听后,冒着雨,昼夜给窑顶添水。

  谁知,天有不测的风云。父亲在饮窑提水时,不小心跌倒,扭伤了脚。

  看着淅淅沥沥的中雨没有停的征兆,老二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征兆。

  那天晚上,他和哥哥继续给窑顶添水,没想到哥哥刚踩到窑顶围水土上,哗——一下,连人带桶随着决堤的大水,跌到了窑门口。老二先是一愣,忽然疾步跨过去,把哥哥从泥堆拉了出来。

  哥——哥——你不要紧吧?老二抱着满身裹泥的哥哥,急切地问道。

  哥哥这才像做梦一样说道,妈他的,阎王爷还没长出收我的手呢。

  老二得知哥哥没事,差点哭出声来。

  不过,那窑砖却变成了红蓝交错的花花砖。

  兄弟俩没有气馁,十几天出完砖后,又继续倒砖。村里人问老二,你是技术不行吧?老二露出牙齿笑着说,不是技术问题,是运气不好。

  后来,张家把第一窑烧的砖,留作自己盖房,把以后烧的好砖,低价卖给的村里人。

  一年后,一栋三间大房盖起来了。尽管周围的墙花花绿绿的,但一砖到顶的大房,这在当时的雷管村却很少有。

  家有梧桐树,引来金凤凰。村里有好事者,便去张家提亲,但说媒的人都是给老二提亲。张家男人阴沉着脸说道,不中,哪有大麦还没熟哩,小麦就熟了这事。

  儿子的婚事一放就是一年,张家男人心里很着急。他和老婆去找妹妹商量。最后,在妹妹的说服下,他们才决定先放下老大,给老二订亲。

  晚上回来,父亲把这个意思说给了老二,没想到老二死活不同意。气得张家男人走到院子,拿起门后的木杆打起狗来。狗的凄叫声,折磨得老二差点疯了。他急忙走出门,夺去父亲手上的木杆,大声喊道,爹——我同意,我同意——

  张家男人这才气哼哼地回到屋,按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那明就让你姑托人说。老二无奈地点点头。

  过了几天,果然有媒人来了。张家男人和女人热情地倒茶递烟。媒人介绍的是邻村的赵家女子。媒人心急,就安排第二天见面。

  谁知,第二天老二从街道回来,满肚子的不愿意。

  咋了?张家男人吧嗒着烟袋问道。

  个子倒高,就是人太瘦,风一吹都能倒,过门端不了砖兜子。老二一脸的严肃。

  孬种,你就知道烧窑呀?你不会种地?父亲的气又来了。

  烧砖卖钱多,我不种地。

  你这个兔崽子,你气死我呀。张家男人抬脚就出了家门。

  晚上冬娃和芳玲来到张家。下午,哥已经把老二不愿意的事说了。他们进门就把老二叫到跟前。

  冬娃两口子比东比西地说到半夜,老二才算勉强答应这门婚事。

  最后,冬娃临走笑着说,我就说呀,你那个怂式子,还看不上人家。媒人都给我说了,那女娃看上你了。

  老二答应这门亲事后,张家俩口子悬着的心总算放到了肚里。当天晚上,俩口子就提着点心来到媒人家。商量着正式见面,看屋子,订婚吃面等一系列事。

  老二的婚事订后,张家男人的心情也舒坦了许多。他动不动就来到狗窝,给狗喂食,有时还哼唱几句豫剧《朝阳沟》里的唱词: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

  老二和老大还在倒他们的砖。不过,老二晚上回来喝完汤,总是换件干净的衣服,去三队窑厂。说是和窑户说一些事,张家两口信以为真,还高兴地夸老二有长进。

  一年后,老二对象那边催着要结婚。媒人来到了张家,两口子当然满口答应。谁知,把老二叫来,问老二有啥意见,他却口口吞吞。

  最后,张家男人急了,他铁青着脸骂道:赖种,你给个痛快话,为啥不愿意?

  我——我有——我——张家老二脸红着,语无伦次。

  你——张家男人气得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你个赖种,你要毁我门风呀!你——说完,气哼哼地在门口摸了根木杆,又来到狗窝前。

  孩儿爹——你又疯了。张家老婆忙拽住男人的衣服。

  我就要疯——我就想疯——张家男人边打着狗边说着。院子里传来狗凄惨的叫声。

  媒人看事情弄成这样,气呼呼地走了。

  这时,张老二走出门,瞪着红红的眼睛道,妈,你别管,你让他打。说完自己也出了家门。

  最后,在冬娃和芳玲的调解下,张家损失了一千多块,才算了结了这门婚事。

  开了春的一天晚上,老二来到了姑姑家。向姑姑吐露了他的心事。

  原来,早在老二在三队窑厂学习劳动的时候,就看上了窑主的女儿。这女子眉清目秀,身材高大。有时,还帮父亲和泥、洗砖兜子。没想到,老二勤学好问,不屈服贫穷的精神,也深深吸引着这位姑娘。一来二去,两个人便好上了。

  烧瓦窑周边的苞谷地,便成了他们约会和温存的好地方。有一天晚上,老二和窑户的女儿正在苞谷地里缠绵。

  窑户出来解手,听到苞谷地里异样的声响。他以为是有人偷嫩苞谷,便大声呵斥道,谁在地里?老二和那女子撒腿就跑。

  窑户回到家,没找见女儿,心里便有几分怀疑。后来,女儿回来了,见到他面红耳赤,头发上还沾着苞谷缨子,他心里完全明白了。最后,在父亲的威逼下,女儿才承认了他和张家老二恋爱的事。

  哎——其实呀,我也看上张家老二。你咋不早点说呢?父亲听完叹了口气说。

  我怕——怕你不同意。女儿粉面含羞。

  这下不成了,老二已经和别人订了婚。

  不怕,老二说他不会和那女子结婚的,打死他都不会。女儿的语气有点激动。

  你这两个娃呀,哎——父亲最后叹了口气,点燃一根纸烟,再也没说啥。

  姑——艳红怀上了,都五个月了,你说咋办?老二看着思考中的姑姑,着急地问。

  你这娃,你咋不早说呀。

  我哪敢说,开始我不订婚,你们都逼我。我——

  哎——还是等你姑父回来,再想办法吧。

  两个月后,张老二举行了热闹的婚礼。晚上,村里的小伙子来闹洞房,急得老二羞红着脸说,不敢打闹,小心把我儿子闹没了。

  老二的婚事刚完,张家老婆就对男人嘀咕着老大的事,眼看老大都三十了,再没人说媒,就得打光棍了。

  是急的事吗?小麦都熟了,大麦还没有熟,我能不急吗?张家男人说完,又拿着门后的木杆准备打狗,但这次他走了几步,迟疑了一下,奋力地把木杆放在膝盖上折断,扔到了墙外……

 

  作者简介:徐玉虎,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临渭区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省市报刊发表小说散文百余篇,在网络发表作品9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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